飞机穿过云层后,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机舱染成暖色调。
不知道过了多久,热芭从熟睡中醒来。她迷迷糊糊的侧过头,发现葛叶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深一些。
“我家小叶子真帅!”热芭微睁着一只眼,笑着呢喃一句。
听到身边人的动静,葛叶扭过头笑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距离飞机降落还有一个小时!”
说着,他顺手把热芭的头发捋到耳后。
“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了!”热芭打着哈切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刚像什么呢?那么出神。”
葛叶犹豫一下,说道:“在想我的亲生父母。在想他们是怎样的人。”
热芭听后,坐直了身体,拉过毯子搭在膝盖上:“能和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我想听。”
葛叶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接收那段信息,然后他开口:“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的父亲叫葛长林,母亲叫叶婉……”
葛长林——叶婉——葛叶。
热芭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名字,眼眸微微闪了一下。
葛叶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是吧!我的名字,就是他们的姓氏。”
热芭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葛叶继续轻声讲了下去,把他知道的关于葛长林和叶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热芭。
讲他们是怎么在军区大院里一起长大的,讲他们是怎样从同学变成恋人,讲他们结婚后不久葛长林就在任务中牺牲了,讲叶婉是如何独自一人把孩子生下来,又因无法承受那段悲伤而把他送到彩虹园门口,最后随他父亲而去。
葛叶说话时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说一段稀松平常的故事,但热芭能听出来,他声音里隐藏的颤抖。
热芭安静的听着,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她伸手握住葛叶的手,指腹落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像是这样能给他一点安慰。
当听到叶婉在冬天把孩子放在彩虹园门口、把长命锁放在被面上那一幕时,她握着葛叶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替那个女人悲伤,也为那个襁褓中的孩子难过。
葛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热芭紧紧握住的手,轻笑一声。
然后他抬手轻轻抹去女孩眼角滑落的泪水,轻声宽慰道:“放心吧!我没事。”
热芭眼眶红红的点头,也抬手抹了把脸,但她看向葛叶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葛叶的人生已经够苦了,没想到他父母还有这样悲伤的故事。
葛叶看着哭成小花猫的爱人,脸上带着笑意,但眼底有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愁容,那道愁容在他安静下来时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他刚才想到——以他和热芭的感情,如果他有一天也像他父亲那样突然离开,热芭会不会也扛不住。
他从前也想过这些。
那时候他会在念头浮现之后立刻用别的事情压住它,他告诉自己,如果他们有孩子,她会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听到自己父母的故事后,这个信念被动摇了——因为他的母亲也曾抱着一个孩子,却依然没能留住自己。
热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着他:“葛叶,你在想什么?”
葛叶摇了摇头:“没什么。”
热芭没有移开目光:“葛叶,你在想以后的事,对吗?”
葛叶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看着热芭炽热的眼神,许久后,才轻轻开口。
“热芭,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好好的。”
闻言,热芭握着葛叶的手,怔怔的看了他很久,才语气郑重的说:“葛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像你母亲那样。因为我不需要一个人扛着那些——我有彩虹园,有薛妈,有涛哥他们,有小霏,有孩子,有你的朋友,有你留下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你不想让我走到那一步,那你也不准走到那一步。”
葛叶看着她,没有开口。
热芭没有松手:“还有,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还要订婚呢,哪来那么多时间想以后的事。”
葛叶看着她的眼睛,那道目光里的底色正在缓慢地被另一层颜色覆盖。
窗外的云层正在逐渐变薄,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地面的轮廓——城市、公路、田野,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放大的地图。
葛叶没有再看窗外,像是正在用那段时间确认那道线已经被完整地接收,然后他轻轻握住热芭的手,指尖的温度沿着接触面缓慢地传递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走得突然,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她是否能独自走下去。
但他知道此刻她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像一把刚刚被点燃的灯,正沿着黑暗的轮廓缓缓推进,把他从黑暗的边界接回有光的地方。
那道光来自她掌心,薄薄的一层,却刚好覆盖住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恐惧,像是在说——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不必再回头去确认那些尚未降临的距离。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也不会成为叶婉。
因为她会替自己走那条还没走完的路,完成还没完成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