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地库的时候,白洛是被安全带勒醒的。
她歪在副驾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的松田阵平的侧脸。他正侧身探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悬在她安全带的卡扣上方,大概是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叫醒她。
地库的灯一格一格从他头顶扫过去,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醒了。】
【怎么这么好看,可恶的池面脸】
【我又睡着了……zzz……】
她非常果断地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松田阵平看着她睫毛抖了两下,又装模作样地合上,嘴角动了动,没拆穿,伸手替她解开卡扣。的一声轻响,白洛顺势往他那边歪,理直气壮地倒进他怀里。
醒了就自己坐好。
没醒。她把脸埋进他外套,声音闷闷的,正在梦游。梦游的人需要抱抱才能走到电梯。
……白洛。
你这件衣服,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笑,又压得很低,领口。
白洛脑子的一声。
她今天穿的是礼裙,他打横抱她上车时,领口本来就被蹭松了半分,此刻整个人挂在他怀里,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光景。
【啊啊啊啊啊。】
【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不对,之前他看过了,也摸……
嗯,就这样,继续睡】
她耳朵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爬起来去扯领口,结果越急越乱,手肘还顶了他一下。松田叹了口气,伸手,先把她捞稳,再慢条斯理地替她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指腹擦过她肩头的皮肤,只一瞬,就收了回去。
好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帮她关车窗,走吧,梦游小姐。
白洛埋着头,不说话。
【手怎么那么烫。】
【他的手。隔着衣服都烫。】
【唔,好暖和,喜欢……】
——
进门之后,她被按在玄关的矮凳上。
脚疼。
我知道。他单膝蹲下来,把她的高跟鞋一只只脱下来,指腹按住她磨红的脚后跟,慢慢揉。白洛仰着头靠在墙上,舒服得直想叹气,目光却不老实地落下去。
他蹲着,黑色夹克的领口松着,后颈的线条从卷毛底下露出来,一截。
【好白】
【我记得警校的时候不是晒得很黑吗?怎么这么快就白回来了了。】
【一个拆弹的,长这么好看合理吗。不对,零哥他们长得也都很好看。】
【好想咬一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噎了一下。
松田阵平抬眼,正撞上她慌忙挪开的视线。
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他低头继续揉,声音淡淡的,没想什么,耳朵红什么。
热的!你家暖气开太足了!
他说,我家。
白洛:
【不对,这不是我家吗?怎么就这么自然的说出来了。】
她恼羞成怒,伸出光脚轻轻踹了他肩膀一下。松田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没让她收回去,拇指在踝骨上慢悠悠地按了一圈,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慢,低声说“洛洛,你是不是忘了?我知道你能控制自己的心声。”
白洛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故意的。】
【松田阵平你学坏了。】
【谁教你的。是不是萩原研二。】
好了,他松开手,站起来,顺手揉乱她的头发,去卸妆。我热牛奶。
——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
白洛扑了满手洗面奶,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回,才把脸上的温度压下去。她换上家居服出来时,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一圈光。松田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往盘子里盛玉子烧。
她没出声,踩着袜子溜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动作顿了一下。
吓我一跳。
没吓你。她闭上眼睛,听他胸腔里的声音透过脊背传过来,闷闷的,抱一下。就一下。
【腰绷得好紧……】
【……不是,我是说,结实。】
【白洛你今天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她自暴自弃地想,【今晚没有。】
松田没回头,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牛奶要溢了。
那你动呀。
你抱着,我怎么动。
那我不松。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就这么背着她,伸长胳膊关了火。白洛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直到他端着盘子转过身,她才不情不愿地松手,退开半步——又被他顺手捞着后领,拎回身边。
一起吃。
玉子烧还是三分糖。她跪坐在沙发上,他挨着她坐下,叉起一块喂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住,嚼了两口,忽然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又咬了一口叉子上剩下的半块。
松田看着她。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眼睛弯弯的,舌尖很轻地扫了下嘴角,甜的。
【你喂的,更甜。】
可是看着他握叉子的手指停了半拍,她忽然反应过来——放没放出去,对他来说根本没区别。她不说,他也能从她脸上读出来。两年了,这个人看着她从一千八百种小心思里走过来,她睫毛往哪边歪,他都知道。
【那我还藏什么。】
她破罐破摔地想。
【不藏了。】
阵平。
你今晚在便利店,坐了三个多小时。
三小时四十分钟。
咖啡凉了吧。
续了两杯。
白洛安静了一会儿,往他身边挪,挪到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其实根本没开——又放下,最后干脆转过身,跪坐起来,面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她伸手,指尖描他的眉毛,描过他眼下,描到脸颊那道浅浅的疤,就是想看看你。
【我今晚对着满屋子笑里藏刀的人,笑了一晚上。】
【现在就想看看你。看真的。】
松田没动,任她描。她的指尖从疤上滑下来,滑到他的下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看完了?
没呢。她凑近一点,额头几乎抵住他的额头,阵平,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在酒会上,她的气息扫过他的嘴唇,都没让人碰一下手。
嗯,我知道。
可是现在——她拖长了音,手指勾住他的衣领,把人往下带了一寸,我想亲你。
【特别想。】
【从你蹲下来给我揉脚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落地灯的光很暖。
他先动的。
他扣着她的后颈吻下来,又轻又慢。先是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像在确认,见她没躲,才一点点加深,把她的呼吸搅得乱七八糟。白洛起初还想逞强,手指勾着他衣领,后来脑子就成了一团糊,只能攥住他胸前的衣料,由着他把这个吻越拖越长。
她挣不出完整的念头,干脆放弃,手臂环上他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卷毛里。这个动作像给了许可,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稍一用力,把人整个带进怀里。她跌进他怀中,裙摆凌乱也顾不上——他的吻移开了一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尖。
那里是她的死穴。
白洛整个人一抖,仰起头,呼吸漏了一拍,攥着他衬衫的手骤然收紧。
洛洛。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你别这样。
【哪样嘛。】她迷迷糊糊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别凑那么近呀。你明明知道。】
他听见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滚烫地交在一处。白洛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往他怀里塌,被他稳稳托住。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往下走的时候——
他停住了。
扣在她腰上的手,一寸一寸收了回去。他稍稍拉开距离,额角绷着细线,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却硬是替她把凌乱的衣领理好,手掌规规矩矩覆回她腰侧。
白洛在他怀里缓了半天,等来等去,就等来这个。
【……】
【松田阵平。】
【这个时候你当什么正人君子。】
她掰着他的脸,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半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话。
他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洛洛。
她眼睛雾蒙蒙的,坏得很,不行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清醒着呢。她在他发烫的耳尖上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又不是最后一步。这个,总可以吧。
后来月亮是什么时候躲进云里去的,白洛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窗外的夜色忽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涨起来的潮。潮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一寸一寸漫过脚背,漫过心口,把她整个人轻轻托起,又放下。她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到最后只能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什么都想不动了。他的手始终稳稳托在她后腰,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像在浪里给她指着岸。
等潮声退远,月亮重新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时,她已经裹在毯子里,被他整个圈在怀里了。
白洛把脸埋着,半天不敢抬头。
【……完了。】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不想活了。】
他胸腔在震,明显在忍笑。她恼羞成怒伸手去掐他,手伸到一半,被他一把扣住,拢回毯子里。
别乱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呼吸还乱着,眼神却飘开了,耳尖通红,先把水喝了。
他起身去厨房,端回一杯温蜂蜜水,看着她喝完,又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毯子里,动作细致得像在安置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白洛抱着杯子,偷偷看他。
【哦。】
【他光顾着我了。】
【自己还绷成那样。】
【这怎么行。】
松田阵平。她放下杯子,跪坐起来,附到他耳边,把刚才那半句话,又轻轻说了一遍。
他闭上眼,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洛以为他要拒绝——
……行。
这一回落潮落得更久。
他起初还想端着那点镇定,到后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把脸深深埋进她肩窝,一声不吭,垂在身侧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住抬起来,攥住了她的衣角,越攥越紧。白洛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一下一下顺他的后背,像哄一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大猫。
等他终于肯抬起头,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眼睛里,镇定碎得一干二净。
……缴械投降。他声音沙得不成样子。
白洛噗地笑出声,笑到一半被他连人带毯子捞进怀里。他抱着她坐了很久,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顺着,等她的心跳彻底落回原处,才开口。
洛洛。
最后那一步,他看着窗帘缝里的月光,说得很慢,我还是想再等等。
白洛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
【你呀,从来都这样。】
不是因为你不好。他低头,拇指蹭掉她眼尾一点没干的泪,是因为你太好了。这种事,我不想让它发生在差一点的时候。我要哪天你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跟我说你想要——不是酒会之后,不是情绪上头的夜里,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
他在她眼睑上落了个吻。
那天我什么都给你。
白洛望着他,望了很久,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亲了他一下。
她说,那我预约一个普通的早上。
早就是你的了。
——
洗漱的时候,她坐在洗手台边上,看他拧了热毛巾给她敷脖子——耳后和颈侧那几片红痕,明天高领都未必遮得住。
都怪你。她对着镜子控诉,我明天怎么出门。
那就不出门。他把毛巾翻了个面,语气坦然。
松田阵平,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跟你学的。
她气得去踢他,被他捉住脚踝,顺势拉过去,又抱了满怀。镜子里,一个卷发凌乱、耳根通红,一个头发散乱、脖子上红痕点点,抱在一起,看上去都挺不像话的。
可镜子里的两个人,都在笑。
后半夜,她是被他捞进怀里睡着的。
带着夜风凉意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均匀地扫下来。她在半梦半醒间往后缩,贴进那个暖烘烘的胸口,听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
阵平。
你今天没去阳台。她含糊地说,也没抽烟。
他静了一瞬,手臂收紧一点。
不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落在她发顶,该拿的,都拿到了。
白洛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弯了眼。
【骗子。】
【明明是被我拿下了。】
【……晚安,阵平。】
这句她没放出去。
身后的人却像听见了,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呼吸慢慢匀长。
窗外横滨的夜色深得化不开,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棋盘还张着,口袋还等着,暗夜里的东西要很久以后才会收网。
可此刻窗内月光温着,呼吸相闻,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
执棋者落完了今夜最后一子,在她的人怀里,睡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