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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让我担任军事大臣!
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的大厅内,菲尼克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有些眉飞色舞,他刚刚将宫廷御前会议的决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亚特。
“……姐夫,这可是宫廷首相亲自提议,御前会议一致通过的!从今天起,你就是侯国的宫廷军事大臣了!”菲尼克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这个荣耀同样属于他自己,属于他们这个紧密的同盟。
然而,坐在高背椅上的亚特脸上却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常人看来堪称一步登天的任命而显露出半分喜色。
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沉默。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跳动的阳光下。
他确实没想到宫廷会在这个时间点公布这一重大任命。虽然高尔文之前暗示过需要他在贝桑松发挥更大作用,稳定局面,但他预想的是更多基于现有南境势力与宫廷的紧密合作,或是某种临时性的、侧重于具体军务的协调职权。直接接替克里提,坐上那个象征着全国军事最高权柄的位置……这一步,迈得太大,也太快了。
权力伴随着责任,更伴随着无尽的审视、猜忌与风险。军事大臣的头衔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置于整个侯国军事利益冲突与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
南境新附,根基未稳;贝桑松刚刚经历清洗,暗流未息;巴黎的怒火如同悬顶之剑;侯国内部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克里提有旧交的领主们,会如何反应?
亚特的沉默与凝重,与一旁罗伯特神甫和安格斯等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罗伯特神甫首先开口,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与欣慰,他习惯性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大人,您以忠诚与勇毅扞卫侯国,揭露阴谋,消弭大患,如今担此重任,实至名归!这是天主的指引,让有能力、有德行的人掌管利剑,以护卫这片土地与人民的安宁。”在他的观念里,这无疑是正义得到伸张,贤能获得重用的明证。
安格斯更是直接,他咧开嘴,大手在腿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哈哈!好!这个位置早就该换人了!克里提那杂种只配蹲地牢!大人,您来当军事大臣,我看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谁还敢乱动?我们南境的伙计,以后在贝桑松说话也能更硬气!”
他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势提升、话语权加重,以及对潜在敌人的更强威慑。
就连侍立在一旁的罗恩,眼中也闪动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菲尼克斯见亚特久久不语,兴奋稍敛,有些不解地问道:“姐夫,你这是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有了这个职位,你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更多资源,整饬军备,更好地稳固南境,甚至……在未来做更多事情。”
亚特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菲尼克斯,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神情。
“希望?或许是。”亚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但菲尼克斯……这个位置,比你们想象的要烫手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说道:“克里提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空缺的职位,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一个无数双眼睛紧盯的靶心。巴黎方面会如何看待由我——一个刚刚兼并了南境大片土地、实力急剧膨胀的边境伯爵——来执掌侯国兵权?侯国内部,那些原本就对我心存疑虑、或与克里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侥幸未受波及的领主,他们会安心吗?这个任命,看似荣耀,实则将我们推到了所有矛盾的最前沿。”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且,权力越大,束缚也可能越多。宫廷军事大臣,意味着我的每一项决策,都将直接关联整个勃艮第的安危,需要平衡各方利益,不能再像在南境时那样相对自主。这既是权柄,也是枷锁。”
大厅内的喜悦气氛因亚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而降温。
菲尼克斯皱了皱眉,“姐夫,你说的这些风险确实存在。但事已至此,任命已下。宫廷选择你,正是因为相信只有你能在此时稳住局面,应对内外挑战。这是信任,也是责任。我们……我们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
亚特看着菲尼克斯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惯常的、面对挑战时的决断力开始重新占据上风。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说得对,菲尼克斯。事已至此,唯有前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力量,“但这个职位,不能只是一个空头衔。我需要真正的授权,需要理清目前混乱的军务体系,需要尽快掌握各地驻军和边境防务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在克里提被最终擒获、巴黎特使抵达之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众人听罢默默点头。
随即,亚特转移了了话题,询问道“菲尼克斯,肃清克里提党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菲尼克斯站起身,拍了拍胸脯,“放心吧,那些家伙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正在进一步审讯。”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又询问安格斯,道:军士长,有克里提的消息了吗?”
安格斯摇了摇头,“还没有。”
亚特扭头看向罗恩,吩咐道:“告诉我们在南边的鹰眼,暗中打探克里提的消息,一定要给我找到他!”
“是,老爷!”
…………
五月最后一天,清晨,天空阴雨绵绵。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贝桑松的石板路、屋顶和城墙,将数日来的燥热与尘埃洗涤一空,却也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微凉。
浓重湿润的雾气低低地笼罩在城市上空,模糊了塔楼的尖顶和远处的山影,营造出一种阴郁而压抑的气氛。
街道上,人流比往常的清晨要密集许多。市民们穿着素色或深色的便服,沉默着,不约而同地朝着城中那座大教堂方向缓缓而行。没有平日的喧嚣叫卖,只有细无数脚步踏过积水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人们神情庄重,眼神中交织着对悲剧的惋惜和对动荡的忧虑。
今日,大教堂将为那些不幸在黑风峡遇刺的法兰西使团成员举行一场高规格的悼念与安魂仪式。这不仅是宗教上的告慰,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政治表态,旨在向巴黎、向侯国上下展示勃艮第宫廷对此事的态度。
大教堂内部,穹顶高耸,彩绘玻璃窗在阴雨天显得格外黯淡。烛台跳动的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勉强驱散了阴影,却也将巨大的石柱和拱廊映照得更加幽深。
圣殿中心区域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湿羊毛衣料和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紧张的特殊气味。
靠近圣台的最前方,是以侯爵格伦为首的核心权贵圈。年轻的格伦侯爵身着黑色镶银边的正式礼服,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神沉重,身姿挺直却隐约透着一丝疲惫。
他身侧,是包括宫廷首相在内的诸多大臣们。他们同样衣着肃穆,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装饰着黑色帷幔的圣台,以及台上那位身着黑色祭披、佩戴主教冠的侯国大主教——奥洛夫。
外围,人头攒动。众多勋贵以及他们的家眷,按照爵位的高低逐渐散开。不少人低着头,与相邻的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话语在唇齿间快速交换。这些细碎的私语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庄重表象下暗自涌动。
负责维持秩序的宫廷铁卫,身着全套盔甲,手持长剑,如同沉默的雕像般把控着圣殿的各个出口、通道。他们的面甲闭合,露出警惕而冷峻的脸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这片神色各异、密密麻麻的人群。任何过大的动静或可疑的举动都会引来他们瞬间的注视。这种无声的威慑,为本就肃穆的气氛增添了几分紧绷感。
浑厚而悲悯的圣歌在宏伟的教堂穹顶下萦绕、升腾。经文与悠扬的旋律交织,试图抚慰亡魂,也试图安抚生者不安的心灵。
很快,现场气氛达到了肃穆与沉重的顶点,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低下头颅。
片刻后,当最后一缕圣歌的余音在石柱间缓缓消散,教堂内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圣台上,奥洛夫主教深吸一口气,胸膛在绣有银线的黑色祭披下微微起伏。烛光在他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的脸上跃动,映照出他眼中深切的悲悯与沉重。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教堂的穹顶,望向至高之处,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开始回响在寂静的圣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