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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宫廷主大殿内,早已是人头攒动,气氛凝重而喧嚣。
高高的拱顶下,平日里显得空旷的大厅此刻挤满了得到允许进入的勋贵、商业行会代表,以及一部分被挑选出来的市民代表和乡绅。
他们按照身份和地位,或坐或站,泾渭分明,但无一例外,都在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话题只有一个:宫廷将会如何处置这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重臣。是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还是另有安排?
大殿上首,那象征最高权力的铁座之上,侯爵格伦·奥托早已端坐。他穿着深色袍服,头戴小巧的金冠,身姿挺直,努力维持着君主的威仪。
在他身侧,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全身甲胄,手按剑柄,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像般伫立,一动不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大殿。
铁座台阶之下,以宫廷首相和高尔文为首的几位核心重臣,分立两侧。他们个个神色肃穆,或垂目沉思,或直视前方,无人交谈。
高尔文的眼神看似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和交叠在腹前的双手透露着他内心的紧绷。
而在大大殿较为靠前的位置,新任宫廷军事大臣亚特正与另外两人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是安格斯,他如同铁塔般站在亚特侧后方,抱着双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厉,目光不时扫过入口方向。另一人则是罗伯特神甫,他穿着简朴的修士袍,神情悲悯中带着严肃。
在他身旁之人的身份颇为特殊——已故法兰西查尔斯亲王护卫队队长,黑风峡袭击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和见证者之一——路易男爵。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愈合的伤疤,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倾身,与亚特交谈,偶尔点一点头,神色凝重。
大殿内,数百双眼睛,都聚焦在入口处。等待着那个戴着沉重镣铐的身影,一步步走入这最终的审判场~
…………
哗啦~哗啦~
沉重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的拖曳声,由远及近,从大殿外的台阶下清晰传来,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那声音缓慢、滞涩,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顿时,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猛然压下,整个宏伟的宫廷大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安静。所有的低声揣测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带着紧张、好奇、憎恶、怜悯或是纯粹的审视,齐刷刷地转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铁链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坎上。
嗒、嗒、嗒……
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宫廷铁卫从大门外快步跑入,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直抵御座台阶之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禀报道:“启禀侯爵大人!囚犯克里提·伊卡,已押至殿外!”
御座之上,格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台阶下的铁卫,又迅速看向高尔文。
高尔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迎着侯爵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格伦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带他进来。”
“是!侯爵大人。”铁卫领命,迅速转身,朝着大殿门口跑去。
“侯爵有令!带囚犯克里提·伊卡进殿!”
首先踏入的,是四名全副武装、手持长剑的铁卫,他们分列两侧,目光如电,警戒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然后,铁链拖曳声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两个魁梧士兵近乎挟持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挪过了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他曾经无数次昂首阔步、发号施令的殿堂。
他身上的破烂囚服与周围勋贵们华丽的丝绸天鹅绒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蓬乱的头发遮不住他凹陷的脸颊和灰败的脸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适应光线后,缓缓抬起,扫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高耸的穹顶、肃立的群臣、还有那远处铁座上模糊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掠过亚特、高尔文等人时,似乎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变得空洞。镣铐限制了他的步伐,让他走得缓慢而摇晃,铁链在光滑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拖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仿佛是他政治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个曾经权势滔天、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叛臣,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那片为受审者预留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审判,即将开始~
待克里提站定,两名押送的铁卫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跪下!”
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克里提不屑的眼神和挺直的脊背。他那双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掠过眼前的两名铁卫,扫过高台上的御座,最终又落回前方,里面翻涌着一种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火焰。
他随即将头颅昂得更高,下颚紧绷,仿佛要用这个姿态,向满殿昔日的同僚和对手宣告,他,克里提·伊卡,即便沦落至此,也绝不轻易向这强加的“审判”屈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两名铁卫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丝毫怜悯。其中一人猛地抬起穿着铁靴的脚,狠狠踹向克里提的左腿膝窝!
“呃!”
另一人几乎同时踹向他的右腿!
砰!
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剧痛伴随着力量的冲击让他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双膝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撞击的闷响让离得近的那些人都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克里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膝盖传来的、仿佛骨头碎裂般的尖锐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豆大的冷汗立刻从他额角渗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
铁座上,格伦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短暂的死寂后,宫廷首相看了一眼格伦,得到默许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几步,来到跪倒在地的克里提左前方。他先转向格伦躬身行礼,然后侧身看向克里提,苍老但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克里提!现已查明,你为一己私欲,置侯国安危于不顾,一手策划并实施了针对法兰西查尔斯亲王使团的袭击。事后,你更假借追捕刺客之名,于贝桑松西北灰狗村,将你雇佣的刺客灭口,意图掩盖罪行,蓄意引发法兰西与勃艮第之间的战端,以遂你乱中夺权之野心!以上罪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指控直指核心,将克里提的罪行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里提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崩溃认罪,是继续顽抗,还是……
克里提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宫廷首相。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充满了讥讽的狂笑猛地从克里提喉咙里迸发出来,在大殿中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哗啦作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让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宫廷首相都怔了一下,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悦,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他准备好的后续诘问,似乎被这笑声打乱了节奏。
狂笑了好一阵,克里提才渐渐收声,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嘴角挂着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他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扫过宫廷首相,扫过铁座上的格伦,扫过身旁不远处的高尔文和亚特……扫过满殿的勋贵。
“认罪?哈哈哈哈……”他的声音因大笑而变得尖锐,“宫相大人,您说得真是……义正辞严啊!”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但膝盖的剧痛和铁卫立刻加重的压制让他只能维持跪姿,但他竭力挺直了上半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黑风峡袭击?灰狗村灭口?引发战争?乱中夺权?好大一顶帽子!好一个‘证据确凿’!”
他死死盯住宫廷首相,厉声质问:“证据在哪里?你们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某些人为了排除异己、独揽大权而精心编织的谎言!是裁赃!是构陷!”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盯着亚特和高尔文,“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玩弄阴谋的野心家,觊觎军事大臣的权柄,觊觎我领地的财富!是你们设下圈套,利用了黑风峡的意外,将所有污水泼到我的头上!查尔斯亲王遇刺,是盗匪所为,与我何干?”
他说得又快又急,试图混淆视听,为自己开脱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