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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片刻。大臣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格伦坐在上首,抬起头看了一眼亚特,但什么也没说。
菲尼克斯坐在末尾,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出来,身子微微一震,想要站起来,被旁边的高尔文按住了。
片刻后,宫廷首相缓缓站起身来,朝格伦行了一礼,道:“亚特伯爵举荐菲尼克斯接任军事大臣,经过商议,我们以为这甚为妥当。菲尼克斯大人任禁卫军团长一职期间,治军有方,又长期代行军事大臣之职,熟悉各项军务,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他说完,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心照不宣。
格伦扫了众人一眼,做出决定,“诸位大人既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解除亚特伯爵军事大臣之职,任命菲尼克斯接任。文书三日内下达,召告侯国全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特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威尔斯伯爵这些年为侯国操劳,功不可没。如今虽卸了职,却仍是侯国的柱石。南边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亚特旋即起身,微微躬身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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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会议结束后,大殿里的人渐渐散了。重臣们三三两两走出门去,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拢着袖口匆匆离开。
壁炉里的柴火还在烧着,将空荡荡的大殿映得忽明忽暗。亚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不知在想什么。
菲尼克斯走过来,刚想开口,亚特便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亚特,你们两个都跟我来。”高尔文朝两人看了一眼,转身往廊道那头走去。
亚特与菲尼克斯也连忙跟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脚步在地板上回荡……
不一会儿,几人就来到财政官署。高尔文将两人带进自己的公事房,吩咐里面的几个吏员都出去。那几个吏员连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菲尼克斯站在桌边,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亚特,眉头拧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不解:“姐夫,你为什么要把军事大臣的位子让给我?你干得好好的,侯爵大人也信任你,你……”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沙沙作响。他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很简单,因为你是奥托家族的人。”
菲尼克斯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亚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高尔文靠在椅背上,脸上十分平静,像是早就猜透了亚特的心思。
亚特转过身来,看着菲尼克斯。
“如今我坐拥南境大片领土,势头正盛。你想想,换作你是侯爵大人,会怎么想?”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亚特继续说道:“我倒不是怕什么,是不想让侯爵为难,不想让那些原本就眼红的人找到借口。如今我把军事大臣的位子交出来,交给奥托家族的人,交给侯爵大人信得过的人。这样一来,他才会放心,那些勋贵们也无话可说。”
菲尼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高尔文缓缓开口,“格伦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经历过近来这一系列事件后,已经成熟了不少。我们不能再把他当做孩子一样对待了。他是侯爵,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可以信任我们,但我们不能因为他的信任,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你姐夫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嫌。”
亚特从窗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这几个月你代行军事大臣职权,事事都办得妥帖,侯爵大人夸过你,大臣们也相信你的能力。你接这个位子,是顺理成章的事。”
菲尼克斯用力点了点头,“姐夫,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
下午,亚特离开宫廷时,雪越下越大。起初还是细细碎碎的,后来便成了鹅毛大雪,一团一团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很快,整个贝桑松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
宫门外,亚特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马匹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他裹紧身上那件熊皮大氅,遮住了半边脸。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廷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了,那些塔楼、尖顶、高高低低的屋顶,都蒙上了一层白色,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我们走!”
亚特随即拨转缰绳离开,马蹄声在雪地里闷闷的,发出噗噗的声响。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罗恩见亚特并没有朝城西的府邸方向走,连忙问道。
“去红磨坊。”亚特的声音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反而轻轻踢了踢马腹,加快了些。
今日这样的天气,又没什么要紧事,亚特忽然说要去红磨坊,罗恩心里犯嘀咕,却没再问。他跟在后面,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生疼的耳朵。
沿途,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平日里热闹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的,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顾客却少得可怜。不远处街角,偶有几家酒馆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岁末寒冬,大多数人都躲在家中取暖。只有偶尔几支商队经过亚特一行人,赶车的马夫缩在车辕上,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咒骂这寒冷异常的天气。
路过一家铁匠铺外时,亚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铺子的大门紧闭着,屋檐下却蜷缩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薄薄的,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风雪。
最小的那个被围在最里面,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紫。他们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底早已被雪花盖住。
亚特勒住缰绳,枣红马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他侧头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孩子也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光。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下意识地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挡了挡,嘴唇冻得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没有低头。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小银币,递给罗恩。罗恩接过来,翻身下马,踩着积雪走过去,弯下腰,把银币轻轻放进那只破碗里。叮当几声脆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几个孩子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枚亮闪闪的银币,又抬起头来,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恩没有停留,转身回到马上,拉起缰绳。亚特已经先走了一步,枣红马在雪地里慢慢走着,在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孩子们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眼眶红红的。风又紧了,雪又大了,他们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远处,红磨坊里却热闹非凡,与大街上的清冷截然相反……
还没靠近,就能远远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乐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从门缝里挤出来,连飘落的雪花都被那股热气冲得打起了旋~
门口站着两个体型壮硕的侍从,各自穿着一件斗篷。若有人在这里闹事撒泼,他们会毫不客气地冲进去将那个家伙拖出来,扔在外面的雪地里。
“……伙计,快给我拿几壶上好的热酒来!”
红磨坊一楼大厅靠近西侧的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大腹便便、看上去颇有些家财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搂着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大声喝道。
他的嗓子粗,喝了不少酒,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可那股子豪横劲儿却半点没减。姑娘笑着把酒杯递到他唇边,他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绣着金线的丝绒长袍上,哈哈大笑,把姑娘搂得更紧了些。
姑娘咯咯地笑着,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便由着他了。
“老爷您稍等,马上来!”
伙计见状连忙回应,声音又脆又亮,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像只快活的小鸟。他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偌大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十分嘈杂,混合着酒水和食物的味道——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浓郁、蜜酒的甜味,还有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乐师们坐在角落里,拉着琴,吹着风笛,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有时欢快,有时缠绵,男男女女随着旋律旋转着,笑声不断。其余人便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喝酒,聊天,赌豆,赢了的大笑,输了的大骂,吵翻了天。
能在这里消费的,多半是城中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富商和贵族。而且,不同于别处,这里的姑娘更年轻,更懂得善解人意。她们穿着各色的长裙,红的、绿的、蓝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雪白的脖颈,头上戴着花,脸上涂着脂粉,笑起来甜甜的,说话也十分温柔,让人听了心里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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