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菲尼克斯屏住气,探着脑袋往前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岩石半埋在雪里,岩石下方,一只毛色灰暗的野兔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不停地拨弄着地上的泥土,刨了几下,又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又低下头继续刨。它的毛色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它动了一下,根本看不清那里有个活物。
亚特缓缓从背上取下猎弓,又抽出一支轻箭搭在了弦上。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闷响。他侧过身,将弓举到眼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只野兔,一动不动。
菲尼克斯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亚特的背影,那只拉弓的手稳得像块石头,连弓弦都不颤一下。
嗖!
转瞬间,亚特松开手指。箭矢旋转着尾羽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笔直的的线。空气里瞬间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只野兔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入肉的闷响便在密林里传开。箭镞从它的颈部穿过,钉在后面的雪地上,入土半尺,箭羽嗡嗡地颤着。野兔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倒在雪地里,灰暗的毛色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菲尼克斯猛地呼出一口气,“哈哈哈……中了!”他无法掩饰内心的兴奋,立刻翻身下马,踩着深及小腿的雪跑过去,蹲下身,把野兔拎了起来。
亚特收了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姐夫,你瞧瞧!”菲尼克斯走到亚特跟前,将野兔递给他。
亚特接过野兔看了一眼。箭从脖子穿过,一箭毙命,连血都没流多少。
“好箭法。”菲尼克斯在旁边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亚特把野兔递给罗恩。罗恩接过去,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把袋口扎紧了。
随即,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那些陌生的马蹄印还在前面延伸,却一直不见人影。
这时,菲尼克斯的兴奋劲儿更足了,走在前面开路,神情格外专注。
一行人刚走出不到两百步,跨过一条冰冻的小溪,拐了一个弯,眼前的林子疏朗了些。
几块灰白的石头从雪里露出来,圆滚滚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两边的灌木挂满了冰凌,在暗光里闪着幽幽的白光,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菲尼克斯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猛地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屏着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从背上取下弓。
不远处,一支肥硕的松鸡站在离他不到三十步外的一棵橡树的枯枝上,个头不小,灰褐色的羽毛十分蓬松,鼓鼓囊囊的,像个毛球。它把脑袋埋在翅膀里,缩成一团,躲避刺骨的寒冷。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它也随着晃动,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
菲尼克斯回头,朝亚特看了一眼,又朝身后的侍卫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只见菲尼克斯轻轻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准那只毫无防备的松鸡。
一呼一吸之间,菲尼克斯调整好气息。那只拉弓的手稳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手指突然松开。
弦响,箭矢离弦,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三十步的距离,眨眼即到。那只松鸡甚至来不及抬头,箭镞便从它的腹部穿入,带着它从枯枝上跌落。羽毛飞溅,在风里飘了几片,悠悠地落下来。松鸡掉在雪地里,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哀鸣。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急忙下马跑了过去把松鸡捡起来,拎在手里,回头朝菲尼克斯举了举,脸上带着笑容。
那松鸡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毛色油亮,少说也有三磅。
菲尼克斯收了弓,转过身来,看着亚特,脸上满是兴奋。“姐夫,我的箭法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
亚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赞叹道:“好箭法!”
菲尼克斯咧嘴笑着,随即转过身,从侍卫手里接过那只松鸡,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满意地叹了口气,把它递给了罗恩。
随后,一行人继续沿着密林往上走,准备前往半山腰的那片空地狩猎野兔。
林子越往上爬越密,树木却矮了些,大多是些低矮的橡树和榉树,枝丫交错着,像一张张撑开的伞。雪落在枝头,厚厚的,偶尔有雪团掉下来,扑的一声,砸在雪地里,产生一小片白雾。
往山上的路变得更窄了,两侧的灌木不时勾住侍卫们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上,几人各有收获。菲尼克斯又射了两只松鸡,一只比一只肥。亚特也射了一只野兔,灰白相间的毛色,他打算拿回去让洛蒂给刚出生的孩子缝制一个兔皮小帽。
罗恩则收获了一只松鼠,其余侍卫也各有所得。
没过多久,罗恩马鞍两侧的布袋便已经被猎物塞得满满当当的。
临近正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半山腰那块空地的边缘地带,视野豁然开朗。空地不算很大,四周被矮树林围着,中间一片雪白,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风从这里吹过,凉丝丝的,带着松针的气息。
亚特勒住缰绳,对前面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去前面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走了半天了,是该烤几只野兔和松鸡犒劳犒劳自己了。”
说罢,他摸了摸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
三个侍卫应了一声,随即拍马而去。
亚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靴子陷进去半尺。他拨开一丛灌木,爬上一块覆盖着积雪的岩石,站稳了,向山下眺望。
不远处的贝桑松城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平原上,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塔楼一座连着一座,钟楼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城外的田野被白雪覆盖,一片白茫茫的,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际线融在一起。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纱。
这是亚特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俯瞰整座城池。从前他站在城里的塔楼上,看到的只是城内的街道和屋顶,从没有在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距离,看过它的全貌。城墙的走势,街道的布局,宫殿的位置,一目了然。他不禁感慨了一句:“真是个好地方!”
一旁的菲尼克斯从马背上取下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麦酒,喉结滚动着,酒液顺着喉咙灌进胃里,一阵暖意瞬间袭来。
“姐夫~”菲尼克斯一把将酒馕扔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酒囊,灌了一小口,肉桂和蜂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胃里瞬间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刚离开的一个侍卫骑马匆匆返回。
“大人,找到那些马蹄印的主人了。对方有七八个人,正围在火堆边烤野兔,就在前面不远的林子里。”
亚特瞬间来了兴致,把酒囊往菲尼克斯手里一塞,翻身上马。
“带路!”
…………
没过多久,几人便沿着山坡找到了密林边缘那几个同样来这里打猎的家伙。
林子在这里稀疏了些,几棵老橡树散落着,枝丫光秃秃的,挂满了冰凌。雪地上踩得乱七八糟的,马蹄印、脚印、还有拖拽猎物的痕迹,横七竖八的。
他们选了个背风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山谷吹来的冷风。
此时,几人正围坐在篝火边烤着滋滋冒油的野兔,香气四溢。火苗不大,烧的是枯枝和松果,噼噼啪啪的,火星子不时往外乱窜。
几只野兔已经被剥了皮,串在木棍上,架在火边转着烤,兔油滴在火里,滋啦一声,火苗便窜高一些。旁边还堆着几只还没处理的松鸡,羽毛在风里轻轻飘着。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带着菲尼克斯等人走上前去。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这时,几个侍从模样的男子见亚特走过来,立刻起身,手按在剑柄上,朝亚特的方向张望。他们穿着厚实的皮袄,戴着毛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带着警惕的目光。
然而,那个靠在树干上,头戴兜帽的家伙却依旧不为所动。他倚着树干,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块兔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慢悠悠地嚼着。
亚特走到火堆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几人身上。他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刚一开口,这熟悉的声音便吸引了那个头戴兜帽的家伙的注意。他嚼肉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几个随从看了一眼亚特,又扭头看向兜帽男子,没有回应。
菲尼克斯见状,有些气恼,这些家伙似乎有些目中无人。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亚特抬手拦住。
这时,啃着兔肉的男子缓缓起身,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兔肉递给旁边的随从,随意在外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抬起手,掀开兜帽。
兜帽落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亚特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喊出那个名字:“彼埃尔子爵?”
彼埃尔子爵浅笑一声,道:“亚特伯爵,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