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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魔道新娘 > 第1281章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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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师父的声音似一滴甘甜之露,自九霄云外垂落,轻轻坠在他干涸龟裂的心田上。那声音不疾不徐,不带半分苛责,却重若千钧,压得玄青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伏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只觉那寒意顺着脊骨一路攀爬,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愧疚之火。

“做你自己去吧。”

话音落下,玄青子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却见师父背对着他,广袖垂落如流云,白发在渐歇的风雪中纹丝不动。那背影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三千年的光阴与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顿感无地自容。

他只感到师父已纵容他到了极致。

这份纵容比任何雷霆之怒都令他痛彻心扉。师父什么都知道。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直至今日。

不该是这样的。

玄青子攥紧了身下的积雪,指节泛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并非他不喜拜道成仙,他只是不喜那规则僵硬的繁文缛节,不喜凌霄殿上那些视凡人为蝼蚁的所谓仙家道友,不喜他们居高临下地裁定众生命数。

凭什么?

规则由他们来制定,生死由他们来宣判,连一缕魂魄的归处都要经他们画押勾决。

他见过太多良善之魂因“命格不符”被打入轮回井,见过太多赤子之心在仙规的碾压下粉身碎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不过是早生了些年月,多吞了几颗丹药,便自以为掌握了天地至理。

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把那些腐朽糟粕打烂重组,要在铁铸的律条上凿出透光的缝隙。他要让弱者也有选择自由的权利,让凡人也能仰望真正的星辰,而不是永远匍匐在那些压迫者的阴影里。

因此,他要留在仙界。

不是贪恋这紫霄宫的琼楼玉宇,不是垂涎那长生不老的金丹大道。只有留在师父身边,只有站在这九重天的最高处,他才能与那些制定规则的家伙离得更近。才能看清这盘棋局的每一颗棋子,才能找到那一线蚍蜉撼树的可能。

即使粉身碎骨,即使万劫不复,他也在所不辞。

玄青子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阶的闷响在寂静中回荡。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师父慈悲,愿成全徒儿,徒儿感激在心。”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可徒儿已在师父教化下,修行至今已三千年有余。肉体凡胎早已是徒儿永不可企及的过往,只是心情沉闷时的追忆和调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徒儿记得初入山门时,师父曾问弟子为何求道。弟子答,为不受人欺。师父笑了,说求道若为报复,便落了下乘。弟子当时不懂,如今才算明白。弟子要的不是凌驾于人之上的权力,而是让无人再能肆意凌弱的公道。”

玄青子没有抬头,只是将身躯伏得更低:

“徒儿虽不入那仙规戒律之体制,但对师父,徒儿从无二心。从一人族凡体到仙族紫霄宫大长老玄青子,皆是师父托举之劳。三千年来,师父教弟子识字、引弟子悟道、为弟子挡下三十六道天劫……”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玄青子并非那背叛师恩之徒。尤其今日师父的点化更是让弟子茅塞顿开。弟子被自己的叛逆怨念一时蒙了心智,才没禀报师父,擅作主张把樱儿引向危险境地。”

石阶之上,师父的衣袂似乎微动。

“弟子错了。”玄青子闭上眼,“错在自以为是,错在僭越代庖,错在将师父的宽容当作默许。玄青子请求师父降下最严厉的惩罚,废去修为、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弟子皆无怨言。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额头再次抵上那方染血的石阶:

“同时也请师父给徒儿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让徒儿留在师父身边吧,徒儿愿补己之过。不是要师父庇护,是要师父看着。看着弟子如何以正确的方式,走完这条逆天之路。”

“若有一日弟子再行差踏错,不必天规处置,弟子自散魂魄,以谢师恩。”

风停了。

雪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一轻一重,一远一近。玄青子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感觉血液在额头的伤口处渐渐凝固,又随着心跳一次次挣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百下……

还是没有听到师父的回答。

只有一片雪花,不知从何处飘来,轻轻落在他染血的眉心。那触感冰凉而温柔,像极了三千年前,师父第一次向他伸出手时,落在他脸上的那场春雨。

他在等。

他也只能等。

膝下寒意透过单薄的道袍,一寸寸侵蚀着他的骨髓。可比起这蚀骨的冷,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道始终沉默的背影。

拘谨的、焦灼的、不安的、希冀的……这一系列情绪如汹涌的潮水,一一涌上心头,在他的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师父衣袍下摆那道暗金色的云纹,那纹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一张张嘲讽的面孔。

三千年了。

他自被师父从人间战乱的尸堆里捡回,在那紫霄宫修行已满三千年。

三千年——

这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魂魄上,比昆仑山巅的积雪更为厚重。他至今仍能嗅到那个黄昏的气息,铁锈般的血腥混着焦土被烈日炙烤后的苦涩,那是人间炼狱独有的味道。

师父的白袍出现在尸山血海之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劈开了混沌,也劈开了他濒死的童年。彼时他蜷缩在母亲早已僵冷的臂弯里,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师父逆着残阳的面容。

那面容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是否值得拾起。

于是他被拾起了。

从人间到仙界,从蝼蚁到修士,这条路他走了三千年。

紫霄宫的青玉砖被他的步履磨出了浅痕,后山那株他亲手植下的银杏已历三十次枯荣,连殿前那只吞云兽都换过了七代血脉。

可有些东西始终未曾改变。譬如他午夜梦回时仍会坠入那片尸堆,母亲的臂骨如铁箍般环着他,而他在窒息中惊醒,发现自己三千岁的身躯里,依然蜷缩着那个七岁的亡魂。

三千年,足够让沧海化作桑田,却不够让一道伤疤结痂成茧。

而三千年间,他见过师父降妖除魔时的雷霆手段,见过师父讲道说法时的春风化雨,却从未见过师父如此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每一息都过得如同一年般漫长。

“师父……”他忍不住轻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师父是要放弃他了,就在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准备接受被逐出师门的命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