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子……”
师父的呼唤如同一道划破万古长夜的惊雷,骤然在玄青子枯寂绝望的识海中炸响。
那声音清冷如寒潭映月,却又蕴含着足以融化冰川的温润,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直直刺入他濒临崩溃的心魂深处。
玄青子浑身剧震,仿佛被九天神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那张布满血污与泪痕的脸,灰暗的瞳孔中倒映着周遭依旧翻涌的混沌虚空。
黑蟒的残影尚未散尽,那吞噬万物的恐怖景象仍在视网膜上灼烧。可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师父的,是他魂牵梦萦、以为永世无法再闻的仙音。
“师父……”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伸出手,五指在虚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要握住一缕并不存在的风,“是……是师父?”
不,不——
玄青子猛地摇头,披散的白发如狂蛇乱舞,几缕被冷汗浸透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癫狂而混乱,瞳孔急剧收缩又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踉跄后退。
后背重重撞上一块悬浮的黑曜石,碎石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一定是幻听……一定是……”
他的识海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风暴。就在片刻之前,他亲眼看着师父被那条自混沌中诞生的黑蟒吞噬。
那庞然大物张开足以吞没山岳的巨口,漆黑的信子卷着毁灭的气息,而师父那袭素净的身影,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瞬间没入那无底深渊。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疯狂地催动全身灵力冲杀上去,却被黑蟒尾翼扫出的罡风震得筋断骨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素影彻底消失在永恒的黑暗里。
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至今还能感受到黑蟒鳞片上散发的腐臭气息,真实到他破碎的丹田仍在隐隐作痛,真实到他呕出的鲜血还在衣襟上凝结成暗褐色的痂。
所以,这一定是幻觉。是悲痛过度产生的虚妄。是神魂受损后的癔症。
玄青子抱着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的面容扭曲着,时而哭时而笑,整个人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自我挣扎。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师父已经死了,被那上古凶物吞噬,连元神都不可能留存。修仙界谁人不知,黑蟒腹中连通着九幽冥域,一旦坠入,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脱身。
可即便理智如此嘶吼,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跳动。那是希冀,是私心,是一个失去至亲之人最卑微的渴望。
他多希望那画面真的只是幻觉,多希望师父其实安然无恙,多希望此刻识海中的呼唤并非虚妄。
“师父……师父?”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混沌中暴睁着,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病态的执念。那沙哑的声音里浸透了乞求与无助,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迷失的旅人,对着空旷的天地发出最后的哀鸣,“是您在呼唤玄青子吗?”
没有回应。只有混沌气流卷过的呜咽声。
玄青子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无底冰窟。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渴望攫住了他。
他挣扎着撑起残破的身躯,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师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变了调,在空旷的混沌中回荡出层层回音,“师父!您在唤我吗?”
这一声呼喊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耗尽了他全部的尊严。玄青子跪倒在虚空之中,膝盖撞击在悬浮的黑曜石碎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佝偻着背,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鹤,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弯成了绝望的弧度。
他的脸色依旧灰暗,那是失血过多与神魂重创后的死寂之色。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丝奇异的喜色却如破冰的春芽,艰难地从他眼底钻了出来。
那喜色太过微弱,仿佛风中的残烛,却又太过执着,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师父……”他颤抖着双臂,缓缓环抱住自己。这个姿势如此卑微,如此无助,就像是一个在深夜中惊醒的孩童,发现母亲早已离去,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用体温温暖自己。
他紧紧箍着自己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已经消失的怀抱的温度。
“回答我,回答我呀?”他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害怕这真的只是幻觉,害怕自己一旦抬头,那声音就会消散如烟;他又无比希冀这是真实的,哪怕要他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要他永堕轮回,他也甘之如饴。
混沌虚空依旧寂静。玄青子的心跳声如擂鼓,在耳边轰鸣。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不敢去验证。他就像一个偷喝了蜜糖的孩子,明知可能受到责罚,却贪恋那一瞬的甘甜,宁愿沉溺在自欺欺人的美梦中,永不醒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秒,两秒……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玄青子的心即将再次沉入谷底时,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切,仿佛说话之人就贴在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神魂。
“玄青子。不要怕。”
师父的声音如同一泓清泉,缓缓流入他干涸龟裂的识海。那语调平淡从容,却又蕴含着足以平定山河的力量,“让你恐惧的只是表象而已。”
玄青子混沌不堪的眼神猛地一怔。因恐惧而惊慌的神色在脸上停顿了一秒,就像是一幅被突然定格的画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癫狂、所有的混乱、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层层递进,变幻莫测。
嘴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上下牙齿不住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师父……”他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真的是……是师父?”
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这声音就会消失。他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气急,这梦境就会破碎。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在那里能看到那个素净的身影。
“师父还……还在。”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极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事实。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可这一次,玄青子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难看,混合着血污与泪痕,却比任何仙家的宝相庄严都要动人。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失而复得的感恩,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后,终于窥见一线天光的释然。
他缓缓松开环抱自己的双臂,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了颤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斩妖,曾经掐诀施法,曾经翻涌起足以撼动山岳的灵力波涛。
而此刻,它却脆弱得像一个初生婴儿,只是单纯地、执着地,想要触碰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