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但是，你把阿盟这个‘最大的绊脚石’搬开了，觉得前面就是一马平川，可以甩开膀子向银河跑了……是不是，有点过于乐观了？”
刑天微微一愣：“吴老的意思是？”
“绊脚石是搬开了，但搬开石头的地方，露出来的是什么？”
吴老说完用手指轻轻点着茶台光滑的木质表面，“是坑洼，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是下面可能埋着的、更深更麻烦的东西。
阿盟在的时候，它是一个明确的对立面，一个需要集中力量去了解，去渗透的目标。它的存在，客观上压制、掩盖或者转移了其内部成员国之间，以及它们与我们之间许多深层次的矛盾。
现在，这个对立面突然没了，盖子揭开了。”
吴老看向刑天，目光如炬：“你刚才也说了，那些大国是被迫低头，不是真心归附。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里子问题。
他们传承数百年的文化、法律制度、经济模式、社会结构乃至国民心态，和我们龙国主导的人联模式，差异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别的不说，就说为什么人联有欧洲区有中华大区，还是照顾了不同种族的习惯、文化，没有搞一刀切，让他们强迫接受我们的文化。
或者换个角度，我们是在用时间换空间，潜移默化中，他们会逐渐向我们靠拢。
以前有阿盟这个外壳罩着，这些差异可以被暂时搁置或压制，现在，外壳破了，威胁对他们而言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被吞并的现实，这些差异，就会迅速浮出水面，甚至被某些不甘心的势力刻意放大、利用。”
“还有最涉及民生的经济上，你打算怎么整合？是强行推广我们的信用点和经济规则，让那些习惯了自由市场、金融霸权的国家彻底让渡经济主权？
他们国内的资本巨头、产业集团会答应？技术上，你会开放多少核心科技？是像对FAF那样给点边角料，还是真的共享‘后羿’系统、反物质引擎、量子超算的底层架构？
你不全盘托出，他们会觉得受制于人，心存怨怼；你全盘托出，如何确保技术安全？防止新的离心力量借此坐大？”
“还有最敏感的安全和军事问题。” 吴老的声音低沉下去，“解散他们的军队，完全由UAN统一指挥？
他们残存的军方势力、军工复合体，会束手就擒？保留部分武装，只进行名义上的整编？那和以前阿盟时代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军阀割据，更别说那些根深蒂固的情报系统和特工网络，他们会一夜之间转变效忠对象？”
刑天懵逼了。
他只管宏观的大架子，这些里子里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或许下面的人正在思考这些问题，但现在起码没有到他这里进行讨论。
听完吴老说的，他感觉这些细节或许远比他想象得要重要！
吴老那边看到刑天听进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尤其是治理一个刚刚用非战争手段吞并的历史包袱。
你现在觉得可以甩开内部矛盾，全力开拓银河，是因为矛盾还没有大规模爆发，还在水面下涌动。
但你要知道，内部的裂痕，往往比外部的敌人更具破坏性。阿盟的倒下，不是矛盾的终结，而是矛盾转化和重新排列组合的开始。
未来一段时间，UAN内部的各种博弈、拉扯、试探甚至局部对抗，可能会非常频繁，非常明显，这是阵痛期很正常！理顺了后就是一马平川，你需要处理的，可能不再是星舰和炮火而是更复杂的议会争吵、利益交换、民意煽动以及隐藏在合作表象下的软抵抗。”
刑天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软对抗？这就没意思了，还不如直接点来硬的，反正我们家的舰队最能打，你们都打不过我，玩阴的。。。吴老的话，像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凉水，浇熄了他因蓝星合一而升腾的过热激情。
刑天想了半天瞄了一眼正在安静喝茶的吴老，老首长这么淡定怕是已经给他写好答案了吧？
“那……吴老，依您看，该如何应对？” 刑天虚心请教道。
“急不得也软不得。” 吴老缓缓吐出七个字。
“急，容易引发强烈反弹，让潜在的矛盾提前激化，软，则会被视为可欺，让离心者得寸进尺。
你需要设立一个清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共同目标，将主要矛盾和精力引导过去，比如现阶段可以拿‘应对冥渊’和‘火种计划’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但还不够，需要拆解成更具体、能让各国各阶层都看到切身利益和参与感的具体项目，同时，在UAN的架构设计上，要给予足够的灵活性和过渡期。
允许差异在一定时期、一定范围内存在，用时间和共同利益来慢慢磨合、融合。但核心的安全、科技、发展方向的主导权，必须牢牢抓在手里，这是底线。”
“最重要的是。。。” 吴老目光深邃，“要培养新人类的认同感。淡化旧有的意识形态，强调在UAN框架下、作为迈向星辰大海的文明整体的共同身份。
这需要教育、文化、宣传，甚至……需要几代人的时间。而你，作为统帅，既要有开拓星海的魄力，更要有治理这个新生的、庞大而脆弱的文明共同体的耐心和智慧。
刑天，我知道你讨厌处理这些藏在角落里的问题，但是你要明白一点：银河，就在那里，不会跑。
但如果我们自己的家先因为内部问题而乱了，那再宏伟的星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
茶已微凉，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松涛的沙沙声。
刑天端坐着，久久不语。
吴老的话，将他从短期内“大功告成”的错觉中拉回现实。
他在想吴老最后告诫的那句话：银河纪元的光辉理想必须建立在UAN内部坚实而统一的基石之上，而这方基石的铸造，恐怕远比打赢一场星际战争或建造一艘星舰，要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