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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位太守还就真敢贪功冒进,带着大军出城迎敌,明知道王顶手里攥着一支重甲骑兵,还非要正面硬碰。

你说这像是正常人干的事么?”

陆夺没接话,半晌才道:“所以你觉得,江州是有人故意送的?”

“我没说有人。”陈迟纠正他,“我说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就好像戏台上唱大戏,每个角儿都把自己的词念得清清楚楚,生怕观众看不懂似的。

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陆夺抬起头来:“那你觉得,是皇帝?”

陈迟摊了摊手:“我可没这么说。

我是道士,又不是御史,不干参人的活儿。我就是觉得吧,这江州丢得太巧了。

巧到像是专程为了给某个人腾出个地方来。

至于腾出来的地方是给谁用的,那就得看后面谁从里头得了好处。”

陆夺沉吟不语。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担心的不是江州怎么丢的。”陆夺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担心的是顶子。

你说他打下江州,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迟笑了:“你这问题问得可真有意思。

他一个造反的九安王,打下了朝廷的城,你说能是好事吗?”

“那倒未必。”

陆夺摇头,“造反这种事,有时候看上去是往死路上走,走到底却发现是条活路。

有时候看着是活路,一迈脚就是万丈深渊。

顶子那人我了解,他不是冲动的人,他能打江州,说明他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可问题是,他知不知道这江州有可能是别人给他挖的坑?”

陈迟正了正神色:“你要问我正经的,那我就正经答你。

王顶现在打江州,表面上大胜,实际上已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朝廷丢了江州,面子挂不住,必然要调重兵来攻。

他守得住一天,守得住两天,守得住一个月吗?

他那重甲骑兵再厉害,也是人,也得吃饭,也得歇马。

一旦朝廷把青州、襄州的驻军调过来合围,他就是瓮中之鳖。”

“那你觉得,皇帝会这么做吗?”陆夺问。

陈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皇帝今天在朝上怎么说的?

增兵防守,不要让王顶再推进,然后想办法一次击败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子上是给足了王顶重视,可实际上呢?

增兵防守就够把王顶困死在江州了。

不进攻,只围困,王顶的骑兵再猛,冲不破包围圈也是白搭。

等他把粮吃完了,不用打他自己就得乱。”

陆夺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得对。

可你漏了一件事。”

“哦?”陈迟挑眉。

“皇帝今天的早朝,从头到尾都在问我。”

陆夺缓缓道,“她问我怎么看,问我有什么良策,问我三家优劣。

她明知道我跟王顶的关系,还偏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一遍一遍地问我。你不觉得,她这是在让我表态么?”

陈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哟?”

“她就是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该打这两个字来。”

陆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只要我开了这个口,那以后王顶出了什么事。

朝堂上的人就会说连国师都说了该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既除掉了王顶,又堵住了我将来翻旧账的路,一举两得。”

“那你今天没说。”陈迟道。

“今天没说,明天呢?后天呢?”

陆夺揉了揉眉心,“她有的是办法逼我开口。

今天问三家优劣,明天就能问用兵方略,后天就能问罪臣当诛不诛,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迟沉背对着陆夺,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清朗了些:“你说了半天,其实就是拿不准主意。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兄弟,总得选一个是吧。”

陆夺没否认。

“那你刚才问我,要不要给王顶算一卦。”陈迟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算卦这种事吧,我一天能算八百卦,准不准另说,反正说出来都跟真的一样。

可你要真问我王顶会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敛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陆夺。

“我告诉你实话:王顶的命,不在卦上,在你手上。

你要保他他就有活路;你要不保他,卦算出来是大吉也没用。”

陆夺迎着他的目光,许久没有动。

过了不知多久,陆夺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道,“我现在想的不是该怎么选,而是皇帝今天这出戏,到底是想让我选,还是想让我没得选。”

陈迟重新坐回来,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恐怕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陈迟把茶盏举到嘴边,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王顶打江州,可能只是那盘菜里的第一口。

后面还有什么,得看你这当食客的打算怎么动筷子。”

陆夺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站在朝堂上只动嘴不动心了

。王顶的事,终究会把他拖进一个他不想进去的旋涡里。

而那个旋涡的中心,是龙椅上的那个女人,她端坐于九重之上,面带微笑,手里却攥着所有人的命线。

“给我三天时间。”陆夺忽然道。

陈迟一愣:“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陆夺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江州那个太守,到底是谁的人。”

陈迟看着他悬在半空的笔尖在纸上投下一小团颤动的影子。

“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对不对?”陈迟轻声问。

陆夺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而此时的江州府,王顶一身玄甲,手扶垛口,望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有人低声问:“大将军,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王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说了一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