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一处偏厢,试卷堆叠满案。
副考官周大人步履匆匆,快步走到主考官王大人身前躬身回禀:“大人,所有考卷均已批阅完毕。”
王大人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盏蒸腾热气的清茶,闻言抬眸,沉声开口:“诸位同僚,都过来一叙。”
其余几位考官闻声齐齐聚拢,分序落座,静候主考发话。
周大人起身,朝着勤政殿的方向遥遥一揖,正色道:“今次殿试策论题深意重大,本非我等臣子能够擅断。”
“可皇上委以阅卷重任,托付信任,我等自当谨慎周全,将差事办得妥帖无瑕。”
一众考官纷纷颔首附和。
能充任会试、殿试考官,于仕途清望而言,乃是极大的抬举。
所以众人心中清楚,此番万万不能出半分差池。
一旁张大人拱手礼让:“王大人乃是主考,去年春闱便由您主持,阅历最深,此事还请您拿定主意。”
“张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全凭王大人吩咐。” 周大人率先应声,余下考官亦接连附和。
王大人一手缓缓抚着颌下长须,默然沉吟许久。
今次策问与往年全然不同,往日阅卷只需凭才学定高下,可此番考题竟直指储嗣一事。
若阅卷取舍显露偏向,极易落个私结党羽、揣测圣心的嫌疑。
再看一众学子答卷,论调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力挺安和公主,有人拥戴大皇子,亦有士子直言皇帝年富力强,不必过早纠结储位,更有恪守臣道的纯臣之论,主张万事以君主心意为先。
良久,王大人长长舒出一口气,缓声道:“诸位,依本官浅见,皇上春秋鼎盛,宫中皇子公主各有贤才,储位归属本无定数。”
“立储乃是皇家私事、江山重事,我等身为臣子,当安守本分,莫忘读书人秉公持正的本心。”
“一众学子寒窗苦读不易,答卷各有见地,阅卷之时,还需公允用心。”
一语点醒众人,满堂考官瞬间心领神会。
周大人率先起身拱手:“王大人高见,我等由衷叹服。”
王大人淡淡一笑:“周大人不必谬赞,你我皆是奉旨考官,只需恪守章程办事。” 说罢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催促道,“速速整理好卷宗,稍后随我一同面圣。”
“诸生十年灯火,一路熬至殿试,切莫再耽误他们时日。”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勤政殿内。
曹玉接过阅卷处递来的消息,即刻入内回禀皇帝。
皇帝指尖捏着朱笔,沉默片刻,方才沉声吩咐:“传四位丞相、尚书等人即刻入宫觐见。”
曹玉心头微震,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朝臣们接到传召,心中不约而同揣度是殿试阅卷之事。
踏入勤政殿,又见一众考官立在侧殿,心中猜想更是确凿。
这可不是好差事啊!
皇帝并未即刻召见众人,只令曹玉传旨,命他们先行入侧殿,一同复核殿试考卷。
众人互相对视,皆是面露迟疑。
庄砚上前一步,对着许则川拱手,语气恭敬:“许相,眼下这般局面,我等该如何处置?”
四人虽同为丞相,却有主次之分,加之许则川素来最得圣心,每逢要事,众人下意识皆以他马首是瞻。
许则川面上一派沉静,心底暗自失笑:往日议事也不见众人这般顺从恭谨。
一旁周汕轻捻胡须,目光刻意避开许则川,不愿率先表态。
许则川余光扫过他,心中暗忖一句老狐狸。
殿内静了片刻,许则川从容开口:“诸位想来都知晓考官阅卷已毕,我等此番入宫,不过是奉旨复检卷宗罢了。”
话音落下,庄砚几人神色微变。
安和公主与许家的事情,京中人人心照不宣。
可皇室尚有多位皇子,若越过皇子立公主为储,诸多朝臣难免心生不满。
何况诸位皇子各有外戚母族支撑,这般天大前程摆在眼前,无人不动心思。
赵政合面露迟疑,看向许则川:“许相,只是这储君一事……”
许则川浅笑道:“卷宗尚且未曾过目,诸位何必先行忧心。” 言罢举步,径直走向存放考卷的侧殿。
一众考官见许则川前来,如同寻得主心骨,连忙上前行礼:“许相,您总算来了。”
满朝文武皆知,许则川历侍两朝,功勋卓着。
所改良的粮种惠及天下百姓,受封爵位,只要不涉谋逆重罪,圣眷难撼。
天下百姓皆感念其恩德。
皇帝亦需顾及朝野民心。
许则川一向敬重饱学儒臣,闲暇时常与诸位考官论学问道,彼此交情素来和睦。
他温声开口:“王大人、周大人,诸位连日阅卷,辛苦了。”
王大人无暇多叙寒暄,径直将他拉至案前:“许相请看,考卷虽已分批阅定,可事关储论,我等心中实在惶恐,劳烦您再把关一二。”
许则川抚须颔首,回头示意周汕等人一同上前翻阅。
皇帝同时传召诸位重臣,其意便是要众人各抒己见。
转瞬之间,侧殿之内人声渐起,朝臣三三两两聚拢一处,低声议论考卷之中的各方主张,无形中竟分出几派小群。
内殿。
皇帝立在一幅巨型山水长卷前,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对身侧曹玉道:“曹玉,你瞧朕这安排,算不算思虑周全?”
曹玉面露几分局促,垂首应声:“皇上圣明。”
这般简短应答显然没能合皇帝心意,他轻哼一声:“平日朝堂之上,人人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如今朕给了他们畅言的机会,反倒藏藏掖掖。”
曹玉连日揣摩,早已看透皇帝用意。
此番殿试策问,无论最终得出何种论调,皇帝皆能借学子之言,作为日后定储的由头。
“奴才佩服皇上深谋远虑。” 曹玉顺势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向壁上画卷,委婉进言,“只是诸位大人大多忠心持正,想来行事仍会恪守分寸……”
话未说完,皇帝抬手将其打断:“恪守分寸?你当真以为他们能压下心中私心?”
“若是如此,怎会僵持这么久仍无统一论调?”
曹玉一怔,耳旁清晰传来隔壁殿内细碎的争执议论,身形骤然一僵。
皇帝转身,继续品评眼前画卷,啧啧赞叹:“好一幅《帝都盛景图》,落笔章法、山水街巷,画工着实绝妙。”
“这般人才,朕得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