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你知道我不可能做出有罪判决的吧?”那维莱特开口说出芙卡洛斯的真实目的。
因为已经爱上枫丹人。
所以哪怕龙族与天理有不可磨灭的仇恨,作为水龙王的那维莱特也已然无法对身为天理造物的人类下达有罪判决。
即使他是最高审判官,从始至终都应该保持着公正……可在名为人类的群体面前,他所能做到的就是让自己那名为自私的爱偏袒着人类。
亲耳听着那维莱特说出这番话,芙卡洛斯微微一笑。
此时此刻,她终于能确认——
自己的计划,已然全部完成。
接下来,只差最后一步。
高悬于她头顶的巨剑再度开始转动。
芙卡洛斯抬头看着用于处决自己的屠刀,轻声地开口:
“诶呀,看起来「行刑」的时间准备要到了呢~我这名「罪人」,也该准备谢幕了。”
“话虽然说的轻松,但面对死亡……”
“果然还是有些恐惧啊。”
“或许这就是神与人之间难得的共同点吧。”
“不过在临别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轻轻拍手。
一道身影出现在那维莱特的身旁。
白发蓝裙,身材高挑匀称,与芙卡洛斯八成相似的面容。正是赛莉娜。
芙卡洛斯要道别的最后一人。
芙卡洛斯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维莱特,落在赛莉娜身上。
“赛莉娜……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歌剧院门口偶遇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可那双与芙宁娜一模一样的异色瞳里,却盛满五百年来从未示人的温柔。
赛莉娜愣在原地。
她的视线从芙卡洛斯微笑的面容,缓缓上移,直至触及那柄高悬于穹顶之下的巨剑。
那柄剑,她在无数个夜晚的梦中见过。
在芙宁娜偶尔失神的瞬间,她曾顺着芙宁娜的目光向虚空中望去,却连阴影都未曾望见。而在此时此地,它正真实地悬在芙卡洛斯的头顶。
她一直在想。自己梦中悬浮在芙宁娜头上的巨剑所为何意?
如今亲眼见证这一幕,赛莉娜才明白,那是她早已预言的……血亲的末路。
剑身流转着幽冷的光,像一道审判,像一句不容辩驳的判决。
而在那剑刃所指的方向,她的神明,她的姐姐,正站在舞台中央,笑得云淡风轻。
“赛莉娜……”
芙卡洛斯又唤一声,带着点无奈的鼻音:“别露出那种表情嘛,那维莱特还在旁边看着呢。”
赛莉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她想起芙宁娜在魔术箱里的样子。
想起芙宁娜流着泪微笑的样子。
想起芙宁娜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样子。
想起芙宁娜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回到寝殿,卸下所有伪装后蜷缩在床角的样子。
然后她看着眼前的芙卡洛斯。
看着她和芙宁娜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她被巨剑的阴影笼罩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与芙宁娜别无二致的、属于“人类”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属于“神明”的决绝。
赛莉娜已然明白一切。
她张张嘴,想说点别的。
可喉咙像是被攫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如何开口呢?
说你又要丢下我吗?说你和厄歌莉娅大人一样,都说走就走,只留下我一个人?
说你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就像他们对芙宁娜喊的那样,稍微……自私一点?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芙卡洛斯走上这条路时,比任何人都要清醒,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因为她知道,芙卡洛斯从成为水神的那一刻起,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因为她亲眼见过,五百年前,还是纯水精灵的芙卡洛斯在厄歌莉娅陨落那夜,是怎样擦干眼泪,对她说:“赛莉娜,我要成为水神。”
那时的赛莉娜问她:“理由?”
芙卡洛斯笑着说:“因为厄歌莉娅大人把「存在」视作正义,而我想要守护这份「存在」。我想让所有枫丹人,都拥有「存续」的资格。”
那句话,赛莉娜记着五百年。
所以当她在五百年后,看见芙宁娜登上沫芒宫,看见那个和芙卡洛斯有着相同面容的少女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说出“我是芙宁娜,枫丹的水神”时,她只在沉默片刻后,便提起裙摆,以下属之礼相待。
那一刻她或许就已知晓一切。
可她没有问,没有说,没有阻止。
她只是站在芙宁娜身后,像五百年前站在芙卡洛斯身后那样,安静地、近乎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的神明——以及她神明的人性。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望着芙宁娜的背影,在心里低声说:
“你尽管往前走,其他的,交给姐姐就好。”
而现在,她的另一位姐姐,正站在行刑的巨剑之下,笑着对她说:“赛莉娜,你来啦。”
赛莉娜的眼眶终于红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碎芙卡洛斯:“芙卡洛斯,你……”
“嗯。”芙卡洛斯轻轻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辛苦啦,赛莉娜。”
“这五百年来,辛苦你一直陪在那孩子身边。”
“我知道你早就猜到这一切。毕竟你是我的妹妹啊,赛莉娜。”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亲昵,“所以我才不担心,就算你或许猜到实情,也一定会帮我守护好她。”
那维莱特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芙卡洛斯与赛莉娜之间来回,某种早已存在的猜测,在此刻得到确认。
“赛莉娜,还记得吗?”芙卡洛斯微微偏过头,语气像在回忆甜蜜的旧事,“厄歌莉娅大人从纯水精灵中创造我们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比我小的纯水精灵。”
“那时候你总是躲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不敢出来,后来厄歌莉娅大人说,‘芙卡洛斯,你的妹妹太怕生了,你要多照顾她’。”
赛莉娜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当然记得。
纯水精灵本无兄弟姐妹之说,是厄歌莉娅以原始胎海的力量,将自己的本源分化,才诞生了她们六位眷属。
其中,她与芙卡洛斯的本源最为接近。
那是血缘之上更加紧密的联系,是灵魂深处的共鸣,是即使相隔再远也能感知到彼此存在的牵绊。
“后来厄歌莉娅大人走了,你哭得最凶。”芙卡洛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后来却坚强得让我心疼。你留在枫丹,留在芙宁娜身边,用你的方式替她抵挡了无数次风雨。”
她向前走了一步,更近地看向赛莉娜。
“赛莉娜,我的妹妹,我为你骄傲。”
赛莉娜终于崩溃。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怎么都无法止住。
“可你也知道,”赛莉娜哽咽着,声音破碎,“如果芙宁娜知道你为了摧毁神座而死……”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芙卡洛斯温柔地打断她。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赛莉娜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芙宁娜只需要知道,她的任务完成了。她自由了。”
“而我……只要看着你们能够继续生活在这片大地上,就已经足够了。”
芙卡洛斯笑了笑,眼里有光:“因为你,因为那孩子,都是我最骄傲的家人啊。”
赛莉娜用力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维莱特偏过头,喉结微动。
即使是他,也在此刻感受到了那种无法用言语传达的、名为“家人”的感情。
“赛莉娜,我走以后,芙宁娜就交给你了。”芙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是我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是我以人类的身份活过的证明。”
“所以,拜托你,帮我继续看着她。”
“看她过上自由的生活。”
“看她不再需要用笑容伪装自己。”
“看她……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赛莉娜拼命点头,泪水滴落在歌剧院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晶莹。
芙卡洛斯笑了。
那是赛莉娜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是五百年前,芙卡洛斯决定成为水神时的笑容。
“那么,时间差不多啦。”
芙卡洛斯向后退去,重新站回那柄巨剑的正下方。
她仰起头,目光穿过剑刃,望向穹顶之外。
“再见,赛莉娜,谢谢你陪我这五百年以来的任性妄为。”
“再见,那维莱特,希望你喜欢这五百年来属于你的戏份。”
芙卡洛斯微笑着向二人道别。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带着几分调侃,仿佛此去并非赴死,而只是暂时离开歌剧院的后台,去换一身衣裳。
随后,她转身。
背对着二人,背对着那维莱特,背对着赛莉娜,背对着这五百年的时光,也背对着她作为“水神芙卡洛斯”的全部身份,开始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
歌剧院里静得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
可她的舞步却准确得仿佛有一支只属于她自己的交响乐团,正在这片无人能听见的虚空中,为她奏响最后的挽歌。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腕,每一回踮起脚尖,都如同她曾作为纯水精灵在厄歌莉娅面前初次学会舞蹈时那样,带着天真而纯粹的快乐。
她跳得那样轻盈,那样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仿佛头顶那柄即将落下的巨剑、身后即将迎来永别的血亲、以及这五百年间所有无法言说的牺牲与孤独,都被她的舞步暂时抛在身后。
她在为自己而舞。
正如她在“成为水神”这条路上,始终为他人而活。
赛莉娜站在原地,双眼模糊地凝视着那一袭神装翻飞的身影。
她认得这支舞。
那是五百年前,厄歌莉娅还在时,曾教给她们姐妹俩的、献给海洋的祭祀之舞。
那时芙卡洛斯总跳得最认真,赛莉娜则常常跳到一半就偷懒去追海边的蝴蝶。
厄歌莉娅总是笑着摇头:“芙卡洛斯,你太认真啦。”
而芙卡洛斯回答:“因为我想有一天,能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跳这支舞。”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在歌剧院最盛大的典礼上,在枫丹万民仰望的目光中。
但赛莉娜知道,芙卡洛斯最想跳这支舞的舞台,其实从不是那里。
而是此刻。
是这以身为薪、以命为焰、向天理讨还公道的终局。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
只有她。
和她用死亡换来的、枫丹众生“存续”的权力。
与此同时,在另一重维度。
芙宁娜的内心世界中。
正与荧等人对视的芙宁娜停住所有表情。
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虚空的尽头轻轻扯动她的指尖。
她转过头。
目光穿过魔术箱的壁,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望向某个并不存在于视线中的方向。
然后她动了。
没有预兆地、一言不发地,她的双臂缓缓抬起,身体随之舒展开来,以一种极为轻柔的步调开始旋转。
荧和伊牙都怔住了。
在她们眼前,芙宁娜的眼神既没有看向她们,也没有看向任何事物。
她只是在跳舞。
和那位正走向终末的神明一样,跳着同一支舞。
她的舞步与芙卡洛斯趋于同步。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甚至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仿佛隔着两个维度,她们仍能感知到彼此。
仿佛五百年的分离、伪装、隐忍、孤独,都凝成这一曲共舞。
神格与人格,在此刻同频。
她们从未真正见面,却又从未真正分离。
她们以同一具身体生活过,以同一种身份承受过,以同一个信念坚持过。
现在,她们又以同一种舞步,迎接最后的终局。
【头悬剑,舞翩跹,罪人舞步旋。】
【原来“罪人”不是芙宁娜,也不是枫丹人,而是芙卡洛斯自己。】
【这段太封神了。】
【我哭爆,她们甚至没有真正面对面见过彼此,却在同一个瞬间跳着同一支舞。】
【神与人的双重奏……不,是芙宁娜与芙卡洛斯的双重奏。】
【芙卡洛斯对那维莱特说“希望你喜欢这五百年来属于你的戏份”,说明她一直都在把所有人放上舞台,唯独自己站在台下当编剧……一直到这最后一刻才亲自上台谢幕。】
【她跳的不是舞,是她五百年来所有的温柔、愧疚和爱。】
【来自异界的旅行者,向水神芙卡洛斯与芙宁娜献上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