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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父怒声吩咐管家,“老刘,你赶紧派人出府叫那孽障滚回来,若是他不肯,你们也不必留手,直接绑回来便是。”

管家躬身领命,快速退下。

倒是绍父心里还惦记着,家里库房存放的大批银钱,生怕真被绍临深偷偷挪走,正准备亲自查看一下,库房加派守卫。

可他才刚踏出厢房门槛,一名小厮匆匆而来,俯身禀报道:

“陈家老爷与夫人此刻已经登门,说是听闻陈三小姐受夫人邀约来府做客,天色全黑迟迟未归,特地过来接人。”

绍母闻言不屑皱眉:“哼,他们倒是会往自家脸上贴金。”

什么受她邀约,自己几时叫那死丫头进府了?

往日里,绍母还以为那丫头是个知书达理的,没想到不安分的。都天黑了,还单独跑到男子府邸,半点不知廉耻。

“也不知这陈家究竟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就这种货色,还想嫁进我们绍家?”

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休想。

嘴上肆意贬低,绍母心底却一阵阵发慌。

陈家夫妇主动上门,分明笃定女儿就在府里,他们总不能一直把人锁在听雨阁不放。

可一旦放陈欣兰回去,万一这丫头把在听雨阁里的丑事全盘说出,他们绍家的颜面岂不是荡然无存。

绍母转头看向绍父:

“老爷,眼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文博娶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进门,平白委屈咱们孩子。”

绍父一时也拿不出万全对策,只能先打发小厮去前厅传话,让陈家夫妇暂且等候,说自己处理完手头急事,即刻前去相见。

这时,一旁沉默的绍文博忽然开口:

“爹娘,今日所有祸根,皆是大哥记恨爹娘昨日偏心,刻意设计报复所为。

既然是他惹出来的乱子,理应等他回来一同商量对策。”

这话点醒了绍父,他猛地一拍桌案,眼底满是阴鸷道:

“还同他商议什么!既然是那孽障惹出的祸事,让他自己娶陈家丫头。”

绍母一喜,又迟疑:“这自然再好不过,可他若是不答应呢?”

“那就由不得他。”

绍父咬牙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是他爹娘,还做不得这个主?

待会儿我先同陈家换回文博的庚帖,只要木已成舟,那小畜生纵是反抗也无用!”

说罢,他转头吩咐绍文博:

“你去听雨阁安抚住那丫头,劝她莫要把今晚的事对外声张。

你告诉她,这事闹大了,对她与陈家都没有半分好处,让她自己想清楚。”

“儿子明白。”绍文博躬身应下。

安顿完这些,处置一众目击下人、发配黑窑的杂事,绍父全都交给绍母安排,自己理了理褶皱衣袍,动身往前厅会见陈家夫妇。

一踏入前厅,绍父便对着陈家夫妇躬身一礼,面上堆满愧疚与自责,开口道:

“实在对不住二位亲家,都怪我教子无方。

我那长子行事荒唐,不知何时竟与令爱暗生情愫,今日二人在府中私会,不巧被几个下人撞破,还闹得满府皆知。”

“什么?!”

陈夫人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自家女儿一门心思挂绍家老二身上,她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又怎么可能同绍家老大纠缠不清,还恰巧被绍家下人撞破?

她看着眼前的绍父,心底已然生出不悦。

甚至怀疑是不是昨日赏花宴上,两家谋算的计划落了空,这老家伙不甘心,便瞒着他们陈家先斩后奏,甚至算计她女儿。

让那丫头傻乎乎自投罗网,强行将她推给绍家老大。

这般想着,陈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陈家原先确实动过换亲的念头。

前段时间家里大批茶叶储存失宜全部霉变,亏空极大,眼下正急需一大笔银钱周转。

且陈家后继无人,也需要外力帮衬。

比起有本事的绍家长子,绍家老二文不成武不就,也只有自家那傻女儿才会被他哄得团团转。

正好绍家二老不知何故,也有此意,两家当初一拍即合才有了赏花宴那一遭。

可主动商议是一回事,像如今这般被绍家暗中设计、拿女儿名节强行胁迫换亲,又是完全另一码事。

这般阴私算计,实在让人心生芥蒂,陈夫人脸色瞬间冷透,满心愤懑压在眼底。

一旁的陈老爷却神色不动,半点喜怒不露,只是抬眸淡淡望着绍父,静待他把说辞说完。

绍父见二人没有当场翻脸,连忙趁热打铁:

“亲家二位切莫动气,此事虽荒唐,说到底也是两个年轻人情难自控。如今最要紧的是保全咱们两家的颜面,

我看不如就让临深娶了令爱,也好全了这段缘分。”

“缘分?”陈夫人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绍老爷怕是忘了,欣兰与文博早有婚约在先。当初若不是你们说文博与欣兰情投意合,我们陈家也不会点头。

如今你们长子做出这等荒唐事,反倒说是天意?”

绍父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底隐隐燃起怒火,只觉得陈家夫妇不识抬举,却依旧强行压下脾气,退让道:

“先前是我糊涂,没看清孩子们的心意。这样,聘礼多加三成,另备百亩良田作为添妆,只求亲家能成全这桩美事。”

陈夫人还想辩驳,身侧陈老爷抬手拦住她,朝绍父点头道:

“也罢,既然事已至此,这门亲事我们陈家认下。只是天色不早,我夫妻二人先将小女带回家中。”

提起陈欣兰,绍父脑中不知怎的,竟浮现出她那雪肤花貌、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神微微一荡。

但转念想到那丫头如今的模样,可不能让陈家就这么接回去,于是绍父定了定神,堆起笑意道:

“亲家母有所不知,内人近来极喜爱欣兰这孩子,总说想多留她住几日亲近亲近。

再者,临深与欣兰既已有了这层情分,也该让他们趁此机会好生培养感情。

不若便宽限几日,三日后我定让临深亲自送令爱回府,如何?”

陈夫人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未出阁的姑娘在外留宿本就不合规矩,还要足足耽搁三日,她当即蹙眉打算出言回绝。

可陈老爷轻轻抬手按住了她。

他膝下不止陈欣兰一个女儿,如今既然能和绍家敲定婚约,未来还能依仗绍临深帮着打理生意,权衡利弊过后,便不再争执,带着陈夫人辞别离去。

绍父亲自将二人送出府门,刚松了一口气,还没等缓过神,后院骤然炸开慌乱的呼喊:

“库房着火了!快来人救火!”

绍父浑身猛地一颤,好似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日一桩桩糟心事接踵而至,压得他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他踉跄着朝着库房狂奔,失声嘶吼:“到底怎么回事?库房怎会无故起火!”

而等到绍父一口气冲进后院,只见火光冲天,燃得噼啪作响的木梁裹挟着火星不断坠落,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下人们提着水桶、抱着棉被乱作一团,可火势借着夜风越烧越旺,哪里扑得灭。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啊!”绍父目眦欲裂,竟疯了似的要往火场里冲,被管家死死抱住。

“老爷万万不可!”

管家吓得赶紧将他拽住,“里面早已是一片火海,进去就是送死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保重身子啊!”

绍母和绍文博也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炼狱般的景象,绍母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了丫鬟怀里。

绍文博扶着额头,脸色惨白如纸,他方才准备去听雨阁时,还特意绕路看过库房,那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

……

另一边。

听雨阁内。

陈欣兰恨不得将自己的皮肤搓掉一层,好不容易才在周奶娘的劝说下将衣衫整理妥当,此刻瘫坐在椅上不停落泪。

如今她清白受损,偏偏还同时牵扯到绍家父子二人,便是再傻,也知道事情已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万一绍伯母因为这事,不准她嫁与文博哥哥怎么办?

就算文博哥哥力排众议娶了她,心里真能对这件事毫无芥蒂吗?

纷乱的思绪搅得陈欣兰心乱如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旁的周奶娘急得团团转,心里暗自叫苦,恼恨自己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主子,而面上却还得小心翼翼地劝慰,生怕对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自打刚刚有小丫鬟来报,说那绍二公子一会儿要来,周奶娘的心便一直悬着。

可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别说陈家派人来接她们,就连绍府里主事的老爷、夫人都没露个面,只敷衍说那绍二公子要来。

就这情形,周奶娘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飞快瞥了眼廊下守着的几个面无表情的婆子,压低声音劝道:

“小姐,事已至此,您得多留个心眼啊。

如今咱们主仆孤身在绍家,孤立无援,万一这一家子为了遮掩丑事,起了歹意要灭口……不如咱们找机会逃走吧?”

陈欣兰闻言回过神,却摇头说她多疑:“莫要胡说,文博哥哥与我情份深厚,断不会害我的,我信他。”

周奶娘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焦急:

“我的傻小姐啊,就算二公子对你有心,可绍老爷、绍夫人未必容得下你!

那绍夫人生性善妒,如今又出了你同他们父子二人共处一室的丑闻。

这事一旦传开,两家脸面全无,他们为了掩盖丑事,什么狠心事做不出来?”

陈欣兰身子微微一颤,方才阁楼里难堪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绍伯父那道轻薄的目光、绍伯母满眼的憎恨,此刻想来,心底阵阵发寒,可她依旧不肯松口。

“可、可文博哥哥定会护着我,先前他还拿帷幔替我遮掩,不曾冷眼旁观。”

她指尖攥紧衣料,眼眶又泛起红意,不肯打碎心中仅存的念想。

“今时不同往日啊小姐。不管二公子心里怎么想,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们一家人只会想着如何遮掩丑闻,哪里会顾着你们往日情分?”

“您再一味指望他,最后吃亏的只有咱们。”

周奶娘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噼里啪啦的燃爆声响隐约透过窗纸传进来,火光映得阁楼窗棂泛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周奶娘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快步凑到窗边,刚打算悄悄撩开一点窗纱向外张望,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却是端砚手上拿着放了粥饭的托盘进来,二人皆被这突兀动静惊得一怔,周奶娘更是不好再窥探外面的动静。

端砚垂着头,语气恭敬道:“二公子知晓小姐一整天水米未沾,特意吩咐小人送来吃食。”

陈欣兰抬眼,声音沙哑发问:“文博哥哥为何迟迟不现身?”

“府中突发急事耽搁,二公子处理完立刻就过来,小姐先垫些吃食吧。”端砚将托盘往桌上递了递,低声劝说。

陈欣兰偏过头,满心郁结那还有胃口吃东西:“拿下去,我不吃。”

端砚见状,竟直直跪倒在地,面露惶恐道:

“还请小姐多少用一些,若是空着腹等我家二公子,小的回去必定要受重罚。”

陈欣兰蹙眉望着他,心底恨意翻涌。

若不是此人当初送来那封邀约的书信,哄骗她独自前来绍府,她也不会落入这般绝境。

若不是顾忌自己还在绍家,还没嫁进门,

这种狗奴才早就被她碎尸万段,这会儿哪里还会管他死活。

一旁的周奶娘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上前便要伸手推搡他,谁知拉扯之间,托盘猛地倾斜,滚烫粥汤泼洒出来,落在地面滋滋作响。

“啊——”

主仆俩下意识后退半步,皆是骇然失色。

方才还低眉顺眼的端砚,脸上温顺伪装瞬间撕得干净,这人手腕一翻,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匕首自袖中滑出,攥紧后直直朝着陈欣兰心口猛刺过去!

“小姐小心!”周奶娘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拽着陈欣兰往侧边躲闪。

两人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朝着房门方向奔跑,扯开嗓子高声呼救:

“来人!救命啊!有人行凶!快来人!”

可当她们使劲拽拉门扉,才悚然察觉房门已经在外头锁死,任凭她们如何呼喊,门外都毫无动静。

端砚一步步逼近,神色阴冷可怖,淡淡开口:“别白费力气了。就你这般残花败柳,哪里配得上我家公子?

二公子本来念往日情分,打算让你们安安静静上路,也少受苦楚。偏偏你们不识好歹,既然如此,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陈欣兰踉跄躲闪,寒光转瞬逼近眉心,她心下一凉,只道自己必死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震耳巨响,房门被人从门外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中,一道身影逆着外面的火光闯了进来,动作快如闪电,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人已精准格开端砚手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