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苑廊下烛火昏昏摇曳,陈欣兰借着院墙阴影避开两拨巡逻家丁,推门悄无声息溜进院内。
守在屋中的丫鬟青禾、晚翠早就在屋里来回踱步,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满眼焦灼——就怕自家小姐深夜私闯东院的事败露,连带着她们也招来杀身之祸。
听见推门声,二人猛地回头,见陈欣兰浑身狼狈地立在门边,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快步上前搀扶。
青禾声音发颤,带着后怕:“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着家,奴婢都要出去寻了!”
晚翠忙替她拢好散乱的鬓发,指尖擦去她下颌未干的水渍:“是啊,可吓死奴婢们了。好在老天保佑,总算有惊无险。”
又劝道,“外头更深露重,小姐快些换身衣裳吧。”
陈欣兰浑身乏累,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两把沉甸甸的碎银,分别塞到二人手里:
“今夜辛苦你们守着院子遮掩行踪,这点银子先拿着。”
两丫鬟攥着碎银,脸上顿时涌上喜色,齐齐屈膝俯身,当即表忠心道:
“奴婢誓死追随小姐,这点苦算什么?只求小姐平安顺遂!”
“但凡小姐吩咐的事,奴婢拼了性命也会办妥,绝无二心!”
陈欣兰斜倚在软榻上,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又缓缓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包黄褐色药粉,搁在桌角:
“青禾,明日你寻个稳妥由头出门,悄悄找相熟的坐堂大夫,问问这药粉究竟是什么、有什么效用。
切记别亲自出面,免得让人寻到踪迹,摸到咱们头上。”
青禾连忙收好药粉,郑重应下:“奴婢记下了,定会小心行事,绝不连累小姐。”
“嗯,你们俩做事,我素来放心。”陈欣兰点头道。
“不过真出了岔子,别的都不打紧,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紧。”
“小姐!”青禾眼眶一热,声音发哽。
陈欣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抬眼扫过两人:
“瞧你这点出息。放心,只要你们好好替我办事,管住嘴,日后大事落定,我便把你们的卖身契还回来,再备上厚银送你们归家。”
“要是你们还愿意留下,往后府里铺子、庄子的管事或掌柜,任你们挑个可心的做夫婿,保准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一番话说得青禾、晚翠脸颊绯红,满心期盼,当即跪地起誓,赌咒绝不会泄露她半分隐秘。
晚翠又紧跟着说:“小姐放心,您今日换下的那身衣裳,奴婢早偷偷毁了。
去领东西时,奴婢也只推说是自己贪嘴吃多了凉糕伤了身子,月事提前了。”
陈欣兰闻言,眉眼间总算透出几分满意,轻轻颔首。
她打发两个丫鬟退到外间守着,自己和衣躺上床榻,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与绍临深对峙的画面,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盘算,过了许久才浅浅入眠。
第二日天光刚亮,云华苑门外就来了个管事嬷嬷。
对方面无表情地立在廊下,传绍老爷的话,唤陈欣兰去前厅问话。
陈欣兰刚醒,还没来得及用膳,心头猛地一沉。
想起昨日的事,一股莫名的慌乱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打量着眼前的嬷嬷,想打探些口风,却一无所获,心下越发惴惴不安。
难不成是假孕的事被那老头子察觉了?
还是昨夜去东院见绍临深,正好被下人撞破告了状?
一路跟着嬷嬷穿过重重回廊,陈欣兰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额头冒了层冷汗。
待跨进前厅门槛,她一眼看见绍临深端坐在左侧,对方目光淡淡扫来,陈欣兰浑身猛地一颤,汗毛瞬间倒竖,脚步顿在原地,僵了好半晌。
她飞快抬眼望向上首主位,见绍父神色松弛,正侧着身子同身旁两名年轻女子说笑,并没有半分怒意,悬在心头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陈欣兰稳住心神,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福身行礼,声音柔和温顺:“爹。”
绍父随意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摆手:“坐吧。”
他身侧一名红衣女子伸手轻轻拽了拽绍父的衣袖,低声耳语了几句。
绍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添了几分威严,看向陈欣兰道:
“方才听下人回禀,你昨日不好好在自己院里养胎,特意跑去文博院里,还跟他闹了一通,把文博气着了?”
陈欣兰自然看见了那红衣女子的小动作,明白这话是她挑拨传的。
对方似是察觉她的视线,抬眼斜斜睨来,眼底满是挑衅。
她死死攥紧手中丝帕,压下心底的不快,低声温顺地解释:
“儿媳只是放心不下夫君,想着腹中孩儿终究是他的骨肉,特意过去探望,盼着他好好休养,并非有意与他争执。”
“嗯,有这份心思便好。”
绍父压根没正眼看她,依旧侧头同身旁女子调笑,语气轻飘飘的,显然半点不信她的说辞。
毕竟,若陈欣兰当真对他家文博还有情意,当初也不会狠心伤了文博的根本。
这女人要不是还怀着绍家的血脉,绍父头一个就掐死她。
“你如今怀着身孕,文博那儿自有下人贴身伺候。往后安分在云华苑静养即可,没什么必要,就别再出院子了。”
话音刚落,绍父一手牵过身侧两名容貌相似的女子,左右各揽一个,目光扫过厅内,掠过陈欣兰与绍临深,最后落在门外候着的一众仆役身上,高声宣布:
“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往后绍府内宅的大小琐事,全交由这两位杨姨娘打理,刘管家全力配合。
府中下人若是敢推诿不尽心,直接发卖出府。”
这话砸进陈欣兰耳中,一股郁气堵在心口,让她浑身都不舒坦。
她可是绍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夫人,如今婆母不在府中,论名分、论身份,绍府内宅当家做主的女主人本该是她才对。
可这死老头转眼就把管家权给了两个新进府的姨娘,全然无视她这个正头儿媳,摆明了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恭顺的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