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一阵响动吵醒的。
不是差役的脚步声,也不是王三的呻吟,是外头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很大,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寒气里传得老远。
他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他动了动身子,浑身发僵,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棉袄还搭在栅栏上,王三裹着,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王三?”叶明喊了一声。
没动静。
叶明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凑过去。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推了推王三的肩膀。
王三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叶明松了口气。还活着。
“王三,醒醒。”
王三慢慢睁开眼,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看了看叶明,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
“叶大人……小的还活着呢……”
叶明把棉袄抽回来,给他盖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比昨儿个还烫。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朝外头喊:“来人!来人!”
喊了好一会儿,才有脚步声过来。还是昨儿个那个差役,手里端着碗,打着哈欠。
“又怎么了?”
叶明道:“他烧得更厉害了,得找大夫。”
差役往里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没有大夫。扛着吧。”
叶明盯着他:“他要是死在这儿,你担得起?”
差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一个书吏,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差役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刘哥,外头……外头来人了!”
姓刘的差役道:“什么人?”
年轻差役咽了口唾沫:“镇北王府的……来了好多人,把衙门围了!”
姓刘的差役脸色刷地白了。
叶明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顾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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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门口,天刚亮透。
雾气还没散尽,但已经能看清人了。门口站着几十个兵卒,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一动不动。领头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个子,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玄色袍子,外头罩着件皮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正是镇北王世子,顾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顺天府的大门。旁边站着顺天府尹周正,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脑门上全是汗,正一个劲儿地作揖。
“世子爷,您这是……”
顾慎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府尹,我听说你们抓了一个叫叶明的官员?”
周正擦了擦汗:“是……是有这么回事。他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牵扯到山东道的一桩案子……”
顾慎打断他:“什么案子?”
周正道:“私藏机密文书,包庇罪犯……”
顾慎又打断他:“证据呢?”
周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慎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周正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周正,眼神冷冷的。
“周府尹,叶明是我朋友。他在安阳府做的事,圣上都夸过。这样的人,你们说抓就抓,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正腿都软了,连连拱手:“世子爷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王阁老那边……”
顾慎摆摆手:“别拿王阁老压我。我问你,人能不能放?”
周正苦着脸:“这……这得走程序……”
顾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冷,但也谈不上热乎。
“行。走程序。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程序走完了,我什么时候走。”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往台阶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那些兵卒也跟着坐下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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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叶明听见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不是打闹,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有喊的,有叫的,有跑的。差役们跑来跑去,脚步声乱成一团。
姓刘的差役早就跑了,没人管他们。叶明靠着墙坐着,把棉袄又裹紧了些。隔壁王三也醒了,听着外头的声音,眼里有了点神采。
“叶大人……是不是有人来救您了?”
叶明点点头:“应该是。”
王三脸上露出一丝笑,扯得伤口又疼,但这次他没吸气,硬忍着。
“那就好……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门开了。赵推官走进来,脸色难看得很。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济,一个是方管家。
赵推官走到栅栏前,掏出钥匙开锁,手都在抖。
“叶大人,你可以出去了。”
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急着出去,回头看了隔壁一眼。
“王三怎么办?”
赵推官愣了一下,看看王三,又看看叶明。
“他……他案子还没审完……”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周济在旁边道:“赵推官,人都打成这样了,还审什么?再审就出人命了。”
方管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赵推官,这位王三是山东道账册案的关键人证。他要是死在牢里,这案子就更说不清了。依我看,先把他送医馆治伤,等伤好了再审,也不迟。”
赵推官犹豫了一下,看看外头,又想想门口坐着的那个煞星,一咬牙。
“行。先送医馆。”
叶明点点头,这才从牢房里出来。
走过王三的牢房时,他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了王三一眼。
“好好养伤。账册的事,我来办。”
王三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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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门口。
叶明从里头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站了一会儿。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干净得很,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
顾慎从石狮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他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顾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叶兄,你看着还行嘛。我还以为你得被揍得爬不出来呢。”
叶明也笑了,嗓子有点哑:“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来了。”
顾慎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
“走,先去我那儿。洗个澡,换身衣裳,吃顿好的。瞧你这身,都馊了。”
叶明点点头,跟着他走。
周济在旁边道:“叶大人,我先回去了。户部那边,我帮你去告个假。”
叶明道:“多谢周主事。”
周济摆摆手,走了。
方管家在旁边道:“世子爷,马车备好了。”
顾慎点点头,拉着叶明上了马车。
马车里暖和得很,铺着厚厚的褥子,还生着一个小炭炉。叶明坐进去,浑身一下子就软了。
顾慎从旁边拿出一个酒壶,递给他。
“喝一口,暖暖身子。”
叶明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直冲嗓子眼,但喝下去之后,一股热流从胸口散开,暖洋洋的。
顾慎看着他,忽然道:“叶兄,你胆子不小啊。山东道的账,你也敢查?”
叶明把酒壶递回去,靠在车壁上。
“不查怎么办?那些烂账摆在那儿,百姓吃不上饭,朝廷收不上粮,总不能一直装看不见。”
顾慎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外头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热热闹闹的。
叶明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
在牢里待了一天一夜,这些声音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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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镇北王府。
叶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客厅里喝茶。方管家让人备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顾慎坐在对面,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吃。多吃点。牢里的饭不是人吃的。”
叶明夹起来吃了。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香得很。
他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筷子。
“顾兄,王三的事,还得麻烦你。”
顾慎道:“你说。”
叶明道:“他是山东道那个书吏,账册就是他抄的。现在被打得不成人样,得找个好大夫给他治伤。伤好了,他是重要人证。”
顾慎点点头:“这事我来办。京城有几个好大夫,我让方管家去请。”
叶明又道:“还有那本账册……”
顾慎摆摆手:“这个你先别急。账册的事,我来想办法。王阁老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得很。光凭一本账册,扳不倒他。得慢慢来。”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顾慎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兄,你在安阳府搞改革,搞得风生水起。到了京城,怎么反倒被人关进大牢了?”
叶明苦笑:“京城水深,你不是说过吗?”
顾慎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来,喝一杯。给你压压惊。”
叶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还是烈的,但这次没呛着。喝下去,从喉咙到胃,一路火辣辣的。
外头传来敲门声。方管家走进来,朝顾慎拱拱手。
“世子爷,外头有人找叶大人。”
叶明一愣:“谁?”
方管家道:“一个叫赵栓柱的,还有一个叫孙小狗的,说是从码头来的。带了一大群人,在门口等着,说要见叶大人。”
叶明放下酒杯,站起来。
“我去看看。”
顾慎也站起来:“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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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门口。
叶明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赵栓柱站在最前头,穿着那件新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旁边是孙小狗,还是那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后头站着几十个人,都是码头上扛活的,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空着手,黑压压一片。
看见叶明出来,赵栓柱眼眶一下就红了。
“叶大人!您出来了!”
叶明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出来了。没事了。”
孙小狗挤过来,上下打量他,眼圈也红了。
“叶大人,您瘦了。”
叶明笑了:“才一天一夜,能瘦到哪儿去?”
后头那些人哄地笑了。有人喊:“叶大人,您没事就好!”“叶大人,俺们担心坏了!”
叶明看着那些人,心里热乎乎的。
“多谢大家。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好好干活,别耽误了正事。”
赵栓柱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叶大人,这是俺师傅让俺带给您的。几个馒头,一包酱牛肉,还有一壶酒。他说您出来了,得好好补补。”
叶明接过布包,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替我谢谢你师傅。”
赵栓柱用力点头。
孙小狗也挤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叶明手里。
“叶大人,这是俺娘烙的饼。她说您爱吃,特意多放了点油。”
叶明接过油纸包,看着孙小狗。
“你娘身体怎么样了?”
孙小狗咧嘴笑了:“好多了!今儿个一早就去码头扛活了,说要把您给的钱挣回来还您。”
叶明摇摇头:“不用还。让她好好干活,别累着。”
孙小狗用力点头。
顾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等那些人散了,他才走过来。
“叶兄,你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少啊。”
叶明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慢慢道:“都是穷苦人。你对他们好一点,他们记你一辈子。”
顾慎点点头,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吃饭。菜都凉了。”
叶明转身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卖菜的挑着担子,卖布的扛着布匹,卖吃食的推着车子,热热闹闹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进了门。
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午后的阳光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