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外头起了风,不大,但凉飕飕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硌手,一颗锃光瓦亮冰凉。
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赵栓柱和王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
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干的,火苗窜得高,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堂屋里,王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把昨天刘文清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周先生跑了,跑得没影了,刘文清在济南找了三天,没找到。巷子里的那间院子空了,东西都没带走,被子还在床上,碗筷还在桌上,灶台上还有半锅凉粥。
人走了,走得急,连衣裳都没带全。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试了试水温,还烫着。他把水壶用棉布裹好塞进包袱里,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在桌边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叶大人,保定线的账,最后一遍了。”
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一行数字,“路基铺完了,铁轨也铺完了,孙大壮昨晚让人捎信来,说就差最后几颗道钉了,等您去钉。”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这条铁路修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要通了。
“走。去保定。”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阳光照在麦田上,金灿灿的。麦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底下飘散。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保定线通了,火车能跑到保定了。以后还能跑到哪儿?”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以后能跑到济南,跑到南京,跑到天边。铁轨铺到哪儿,火车就跑到哪儿。”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又敲了一下,叮。“那得铺到什么时候?”
“铺到没人拦为止。”
马车到了保定线终点站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站台是新建的,青砖砌的,又宽又长。站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保定站”三个字,字是新描的,红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孙大壮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油污洗了好几遍,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上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朝叶明拱了拱手。
“叶大人,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几颗道钉了。”
叶明下了车,走到铁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铁轨。铁轨被太阳晒得发烫,表面粗糙不平。他站起来,顺着铁轨往前看。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阳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两条没有尽头的线。工人们站在铁轨两边,手里拿着锤子、道钉、扳手,黑压压一片,谁都没说话,都在看着他。
孙大壮从工具箱里拿出一颗新道钉,双手递给叶明。“叶大人,最后一颗,您来钉。”
叶明接过那颗道钉,攥在手心里。道钉是新的,锃光瓦亮,尖端磨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最后一根枕木旁边蹲下来,把道钉对准钉孔。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那颗新道钉,一眨不眨的。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捏着笔,手指在发抖。张德明站在站台上,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看着。孙大壮站在叶明身后,把锤子递过来。
叶明接过锤子,抡起来,砸了下去。匡当——道钉砸进了枕木,钉帽与铁轨平齐。他砸了第二下,匡当——道钉又下去了一截。第三下,匡当——钉帽与铁轨严丝合缝。三锤,一颗道钉。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孙大壮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颗道钉,递给叶明。“叶大人,还有一颗。”
叶明接过道钉,放在旁边的钉孔上,抡起锤子,又砸了三下。匡当,匡当,匡当。
两颗道钉,六锤。最后一根枕木,钉死了。
工人们站在铁轨两边,看着那两颗钉死的道钉,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帽子抛向空中,锤子敲着铁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工匠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摸了摸那颗新道钉,眼眶红了。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递过去。年轻工匠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这颗跟了我一路了,舍不得给别人。”
火车从保定站缓缓驶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火车头是新的,黑黝黝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白气嗤嗤地往外冒,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后面拉着五节平板车,车上装满了煤,黑亮亮的,从房山拉来的。
叶明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跑越远,白烟在蓝天底下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从固安到保定。这条铁路,修了大半年,终于通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铁路,更多的火车,跑到更远的地方。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一颗从大兴跟到保定,一颗还等着去更远的地方。
孙大壮走过来,把手里的锤子递给旁边的工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叶大人,保定线通了,下一步修哪儿?”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下一步,修到济南。把京城的铁路和安阳府的铁路连起来。到时候,从京城到安阳府,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孙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一天就能到?那敢情好。”
马车回京城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保定线通车,叶大人钉最后一颗道钉。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拍了拍。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叶大人,保定线通了,下一步该递账本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在怀里,李长山在府里,王阁老在朝堂上坐着。保定线通了,火车跑起来了,他的根基稳了。该递上去了。
“明天,去大理寺。”
马车进了城,街上已经掌灯了。铺子还开着,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赵栓柱盯着那包栗子看了好几眼,叶明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他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包,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把纸包塞进怀里,拍了拍。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那本《盐铁论》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
“保定线通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通了。”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新道钉放在桌上。
方孝直看了一眼那颗道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账本呢?李长山呢?”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方孝直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明天,你带着这本账册和李长山去大理寺。王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他站起来,拿起那把油纸伞,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明一眼。
“叶明,明天这一关,不好过。王阁老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倒的。账册递上去,他一定会反扑。你要做好准备。”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我准备好了。”
方孝直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明天,去大理寺。账本递上去,李长山交上去,王阁老的椅子就会摇晃。摇晃了,就会倒。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