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晖堂内一片安然,淡淡的熏香萦绕于空间之内。
崔夫人身着家常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姿态闲适地半倚在铺着软厚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
长女王金钏与幼女王宝钏分坐两旁绣墩,一个执扇轻摇,一个捧着本诗集闲翻。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体己话,声音不高,话题也散漫,从园中新开的玉兰,说到库房里新得的几匹云锦料子,总归是自己人,想到哪里就讲到那里。
兜兜转转,又是到了老生常谈的话题。
“金钏,你和苏龙成亲有五载了。”
“你们俩膝下空虚,可有想着养个孩子?”
说来也奇,王金钏与夫婿苏龙,一个是相府千金,温婉贤淑,一个是新科进士,青年才俊,两人婚后感情甚笃,举案齐眉,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
身体也请名医仔细瞧过,皆道无甚大碍。可偏偏就是怀不上一个孩子。崔夫人还记得女儿初嫁时,自己还曾私下憧憬,这对璧人生的孩儿,该是何等玉雪可爱,聪慧过人。
岂料一年、两年、五年过去了,竟是半点孕信也无。
不是没有怀疑过两个人不会,重新又给教了一遍,结果跟着没有任何关系。
急也没用,终究是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王金钏闻言,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淡了些许,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
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淡然:“娘,这事……怕是强求不来,便随缘吧。夫君他……也未因此事多言。”
她自己何尝没有暗暗期盼过?
只是月月失望,年年落空,那份期盼也渐渐化作了深埋心底的怅然。
幸而苏龙出身寒门,家中仅他一人,并无长辈催促,族亲也远在乡野,无人能就此事给她压力,夫妻二人感情依旧,这已是莫大安慰。
见女儿眉宇间浮起轻愁,崔夫人心下微软,立刻止住了话头,不愿再惹她伤感。
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言道:“是娘多嘴了。咱们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刻意轻松起来,带着打趣,“你是早早成家了,娘这杯喜酒喝得早。”
“下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吃到咱们心儿的喜酒呢?”
“快了——!”
一道清亮悦耳的嗓音,如同珠玉砸入平静湖面,骤然自庭院方向传来,穿透半开的隔扇,清晰无比地撞入室内三人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应答,让园子里原本闲话家常的母女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是诧异:这是哪儿来的声音?
还是王金钏最先回过神来,那声音里的鲜活与熟悉感让她美眸倏地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放下手中团扇,欣喜道:“是银钏!二妹妹回来了!”
崔夫人与王宝钏闻言,亦是面露喜色。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目光齐齐投向声音来处的月洞门。
果然,只见一道明媚鲜妍的藕荷色身影,正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穿过庭院,朝着慈晖堂正门而来。不是离家数月的王银钏又是谁?
她刚从父亲的书房出来,被催着去写信,便马不停蹄地往母亲所在的慈晖堂来了,迫不及待想与母亲姐妹分享一路见闻。
没曾想,人还未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正说着孩子、婚事的话头,她一时兴起,便接了那句“喜酒”。
崔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疼爱与欢喜,朝着快步走近的女儿伸出手: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好让为娘有个准备,迎你一迎。”
“快过来让娘瞧瞧——哎呦,这小脸,怎地瘦了这许多?
下巴都尖了,定是在外头没能好生吃饭歇息!”
这几句开场白,与方才书房里王允那感叹,竟是如出一辙,不愧是多年夫妻,十足的默契。
笑嘻嘻地由着母亲打量,嘴上却撒娇:“娘——哪有瘦很多,我精神好着呢!”
“宫门那地方,别的没有,雪莲管够,女儿我这几日可是拿雪莲当饭吃的,补得很!”
母女几人说笑了几句,崔夫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侍女重新奉上热茶点心。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回了方才被王银钏接住的那句上。
崔夫人执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眼角含笑地睨了女儿一眼,“可是与你父亲商议过了?你与那宫郎君可有做打算?”
“自然是定了。” 王银钏捻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咬了一小口,语气随意,“爹爹方才也同我说了,三书六礼,可以开始走起来了”
“反正流程繁琐,一步步来便是。”
崔夫人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是该走起来了。婚姻乃终身大事,礼数周全,方显郑重。”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都马虎不得。你父亲既开了口,娘这边便着手准备起来,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我儿体体面面地成婚。”
其实王银钏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件事,一方面是知道,她成亲的时候排场肯定是显赫的。
另一方面,就是对于父母的信任,再怎么着,都会有人将各种事宜料理好的。
崔夫人看着二女儿这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多少有些无奈。
多说无益,那就她这个做母亲的多费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