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正题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幽暗死寂的行政暗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西卡图丽娅端坐桌前,双手交握抵在唇前,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泽塔那双澄澈的异色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你们,是从何处得知我的过往?”
泽塔眉头微蹙,坦然应道:“为什么……当然是疫医——”
“不对。”西卡图丽娅轻轻打断他,交握的指尖缓缓收紧,语气笃定,“不是疫医,也不是从卢卡斯口中拼凑而出的推断。”
他松开右手,指尖轻抵额前,眼眸深不见底:“我问的是,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关于我的魔法,【概念塑型】,这个名字,你是从何得知的?”
“这件事,很重要么?”洛羽抬眸直视对方,语调清冷平稳。
“不重要,但我必须知道。”西卡图丽娅坦然对视,语气没有半分遮掩,“我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露出的破绽。所以,回答我,泽塔先生。”
面对西卡图丽娅执拗的追问,泽塔不动声色地与洛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面那双幽深的眼瞳,不答反问:“此时此刻,疫医知道我们正在进行这场对话吗?”
话语落下,静默在空气中悄然凝聚、旋即消散。西卡图丽娅神色依旧沉稳,平淡吐出一句令人背脊发寒的事实:“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
“……原来如此,我差不多理解了。”短暂的沉默过后,洛羽微微眯起眼眸,侧首看向身侧的泽塔,压低声音快速梳理脉络:“如果是同一个人,的确会存在共享记忆的情况。”
“你也说过,疫医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到圣窟、夺得【斩断】权能。而如今,承载权能本身的瑟烬伦已经离开圣窟,重现于世……”
“一旦烬的存在暴露,那疫医的目标一定会彻底转向她。”泽塔眸光骤然锐利,指尖攥紧成拳,沉声接续,“而我们强攻阿依卡特的计划,势必会与他正面交锋。”
“是风险,也是引诱他现身阿依卡特的最好机会。”洛羽了然颔首,再度抬眸望向西卡图丽娅,转回最初的话题,“圣窟,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啊……当然,那是个流传已久的古老传说。”西卡图丽娅抬手撑住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对这段传闻的记忆,还算清晰。不过,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要想闯过圣窟,先得经历两场试炼。”泽塔指尖轻点桌面,语调平稳有力,“其中一场,是溯源极雪山麓承载的所有记忆。所有发生在极雪山麓的过往、隐秘、交易与谋划,都会被圣窟完整留存。”
他抬手指向前方的少年,目光笃定:“你命令卢恩——也就是卢卡斯所做的一切,自然也被尽数记录其中。”
“……原来如此。”西卡图丽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是在那时泄了底啊。这世界,果然从来不肯给人半点侥幸呢。”
“既然是世界规则留存而下的信息,倒也怪不得我不够谨慎。”
“那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们了。”洛羽手掌稳稳按在桌面,赤色眼眸锐利如锋,紧紧锁定对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疫医,也就是维斯维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西卡图丽娅唇角微扬,缓缓抬起右掌,左手两指轻轻夹住掌心,缓缓道出深埋多年的真相:“你们知道,人其实具有【两面性】吗?”他竖起右掌,两指分开,“暴力与温顺,善良与邪恶,执念与释然,爱与恨,都是【两面性】的简单体现。这些对立的特质根植于灵魂深处,是无法割裂的两面一体。”
他抬眸望向泽塔,眼神深邃:“你应该能深刻理解我的意思,泽塔先生。”
“我的魔法,【概念塑型】,可以剖析生灵的两面性,将其拆分、剥离、重组,以此——”
话音未落,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西卡图丽娅本就松弛扭曲的面容骤然异动,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坍缩、拉扯。细微的血肉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隐约响起,一层朦胧的白雾笼罩他的面庞,转瞬散尽。
下一秒,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样貌,赫然是瑟莱雅的面容。
眉眼、轮廓,甚至连嗓音都一模一样。
泽塔与洛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源于内心深处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
“通过剖析他人二面性,来改造自身容貌、声线与性格特质等诸多要素,这是我为自保而研发的魔法。”
话音落下,他面部肌肉再度扭曲蠕动,转瞬便恢复成方才那副缝合松弛的模样。
“不过,我们……我,方才展示的只是最基础的用法。若是动用更复杂的塑形,我的【衰变】会急剧加剧,届时我恐怕再也无力回答你们的问题。”
“你……可以变成瑟莱雅的样子?”泽塔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声音低沉凝重。
“啊……泽塔先生,你在圣窟的试炼中,应该见过那段记忆了,不是吗?”西卡图丽娅唇角掠过一丝愧疚的浅弧,“没错,我曾对瑟莱雅·卡图琳娜动用过【概念塑型】,剥离了她天性中对世界的【热忱】……”
“所以,她的性格才会是那样……”
泽塔喉间微涩,终究咽下了未尽的话语。
“他们所有人,都是我精进魔法的试验者与贡献者。”西卡图丽娅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我自知亏欠他们,为了永不遗忘,便将他们的【姓氏】尽数缀在自己的名字之后。”
洛羽眉头紧锁,眸光锐利:“这就是你名字冗长的原因?长到连你自己,都已经记不全了?”
“是这样没错。”西卡图丽娅坦然颔首,没有半分回避,缓缓道来过往,“最初的我,不断以他人为样本剥离两面、精进术式。可我很快发现,多数人被抽离第二面之后,残存的第一面也会随之崩塌溃散。”
“于是,我便将目标转向了自己。”
“若是剥离自身的两面性,我的第二面会以何种形态存在?拥有怎样的意志?能否延续我的衣钵?我很好奇,便付诸了无数尝试。而最终——我成功了。”
他缓缓攥紧掌心,眼底微光翻涌:“但在自我剖离后,维斯维恩借由未知的力量复刻了我的形体,彻底离开霜门,独自存续。”
“他离开的根本原因,是理念相悖。”
“对立共生的两面,本就注定分歧无数。”
洛羽指尖轻抵唇前,微微蹙眉追问:“理念不合?具体是什么?”
“被剖离的两面,会随时间不断向着各自的优势区间演化。”西卡图丽娅双掌相对,缓缓合拢,“待两面各自抵达极致、再度合一,彼此的缺陷便会被完全互补,最终成就真正的【完美个体】。”
“哈啊……我明白了。”洛羽指尖轻划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笃定推论,“你的理念,是收回疫医、两相合一,成就完美形态。而他拒绝了这个结局,所以选择逃离、与你对立。”
“也算不上是对立,毕竟还没有达到互相憎恨的地步。”
“所以时至今日,你也一直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只为……完成合一?”泽塔沉声敲定结论。
西卡图丽娅不置可否,只唇角微扬,默认了一切。
洛羽淡淡颔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无解的闭环问题,顺势切入下一个关键:“既然你们感知互通、记忆共享,那你能否反向追踪疫医的位置?”
“做不到。”西卡图丽娅断然摇头,“尽管思绪相通,能感知他的存在,但我无法窥探他的现状与位置。毕竟——”他指尖轻抵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空茫,“我脑海中的话语,太嘈杂了。”
“经年累月的剖离、缝合、复刻第二面,早已让我的精神濒临过载。无时无刻,我的大脑都在处理那些近乎无穷的零碎意识与信息,从未停歇。我现在能与你们平静对话,是因为我处于【放空状态】。”
放空,顾名思义,指大脑会刻意停止一切主动思考,摒除杂念。外界的声响、画面都会变得朦胧遥远,身体失去实感,所有言行举止,皆凭本能而动。
“平日里偶尔的脱线失语,都是精神过载、空载失衡导致的结果。唯有此刻,才是我最清醒、最稳定的状态。”
“平日里偶尔的脱线失语,都是精神过载、空载失衡导致的结果。现在……才是我最正常、最稳定的状态。”他抬眼望向两人,轻轻歪头,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珍惜,“所以,趁我还能清晰对话,想问什么,尽快问吧?”
……
嘎吱——
房门推开的瞬间,在外等候的众人齐齐抬眸看来。
斯塔眼眸一亮,当即抬手挥动,快步迎上前:“白死神、洛羽!你们终于出来了!”她轻巧凑到两人跟前,鼻尖微微翕动,上下仔细打量,满脸关切,“咋样?那个门主没为难你们吧?”
“放心,大当家,一切顺利。”泽塔扬起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同伴,声线沉稳笃定,“西卡图丽娅不是敌人,这一点可以确定。”
瑟烬伦踏步上前,神色平静,直入正题:“疫医的情报,问到了多少?”
“他同样不清楚疫医的弱点。”泽塔轻轻摇头,沉稳回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疫医会在阿依卡特等待我们抵达。”
他抬眸望向瑟烬伦澄澈的竖瞳,微微偏头,眼底漾着安心的笑意:“接下来的硬仗,就得拜托你了,烬。”
瑟烬伦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眸,清冷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英气飒然的笑。她轻握右拳,指尖萦绕余烬,微光浅浅闪动,语气笃定而自信。
“尽管依靠我就好,泽塔。”
温热的灰烬轻轻飘荡在两人之间,氛围静谧而柔和。
“停停停!靠太近了!”
斯塔连忙伸手拨开飘来带着余温的灰烬,快步挤上前,硬生生隔开两人。她眉头微蹙,雪白的狼耳轻轻抖动,满脸不服气地盯着泽塔:“白死神!你怎么只拜托她?咱也能帮上大忙的!”
“啊哈哈……知道啦。”泽塔无奈失笑,抬手挠了挠脸颊,轻声安抚,“到时候肯定有需要大当家出力的地方。不过,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其余的事稍后再细说。”
“那我们先返回疗养庭吧,泽塔大人、洛羽大人。”诺亚缓步走上前来,眉眼温柔,轻声提议,“科妮娅她们还在等我回去照料。”
“没问题。”泽塔重重点头,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听兰说这些天你一直在连轴转,待会照料伤员的事,换我来帮你吧!”
“呵呵~泽塔小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呢?”兰请笑着转身迈步,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看来你不打算立刻动身离开。既然如此,边走边说吧,我也想听听你们和门主的谈话,还有后续的全盘计划呢。”
洛羽微微挑眉:“你也要一起去?”
“那是自然。”兰唇角微扬,“我家小瑟莱雅还身陷险境,我可舍不得让她独自承压呢?”
“定下来就快点出去!快快快!这里闷得慌,咱待不住了!”斯塔迫不及待地往前迈步。
“小狼,别乱跑。”瑟烬伦无奈提醒。
“大当家,等等我们!”
……
门外的脚步与喧嚣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
昏暗的行政暗室重归空寂。
始终端坐桌前的西卡图丽娅缓缓起身,松弛粘腻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石壁之上,单薄的身形隐在沉沉阴影之中。
“终于……要开始了吗?那场【灾祸】。”
空荡的房间里,悄然响起一道截然不同的、轻快戏谑的嗓音,自顾自接话:“【灾祸】?门主大人,说的是即将到来的凛冬吗?确实寒意刺骨呢。”
“大概,是吧。卢卡斯……可惜,我已经无力再插手其中了。”
“所以你就只能寄希望于泽塔小哥了呢?冰父,你真的觉得,小哥会把维斯维恩带回到你身边吗?”
“当然不,只是……人总要心存一点奢望,不是吗,小卡图琳娜。”
“……”
空旷暗室无人应答,唯有层层叠叠的自语、自问、自答反复回荡。
说话者,自始至终只有那位伫立在角落的蓝发少年。
独自与自己辩驳、与自己低语、与自己对峙。
这就是,所谓的【衰变】吧。
……
阿依卡特城外,南下五百米,【断链冰崖】。
凛风卷着碎雪肆虐荒原,霜虎统领莱蒂斯宛如一尊石雕,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她摊开左手掌心,一片裹挟着细碎冰渣的雪花缓缓坠落,落在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微凉刺痛。
风雪萧萧,寒意侵骨。
莱蒂斯抬眸望向阴沉的天际,轻声呢喃。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