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这样的情形,棠许微微偏头看向燕时予,轻笑道:“放心了?”
陆夫人选择在这样的场合让陆星言带季颜回家,同时邀请了他们一起出席,这已经算是很明确的表态了。
当然,心思再复杂一些的人或许会揣测陆夫人此举可能是为了更彻底地打击这段她不看好的感情,可是在棠许看来,养出陆星言这样的儿子的人,不会有这样阴暗的心思。
所以从收到邀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安心了。
只是以燕时予的性子,要他安心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不经过这一日,不亲眼看到陆夫人的态度,他可能依然没办法放心。
虽然在他看来,作为他的妹妹,季颜并不需要讨好任何人,陆氏夫妇认可与否对他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恰如他和棠许,同样不被世俗认可不被旁人祝福,但这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可是事关季颜本身,那就不一样了。
陆星言对季颜的情深固然是最重要的,可是在此之外,他不希望有任何其他因素影响季颜的幸福。
即便是微不足道的那种。
陆星言的父母对陆星言而言他们有多重要,那对季颜来说,就有相应的影响力。
绝非微不足道。
燕时予转头跟棠许对视一眼,握紧了她的手。
这天晚上纵使宾客众多,季颜也没有受到任何冷遇,陆星言带着她几乎跟全场的人打过招呼,介绍她给所有相识的人。
这样的举动,无疑就是宣告,这是陆家认可的准儿媳。
而燕时予和棠许也因此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关注,作为这个社交圈的新人,一晚上的社交闲聊就没有断过。
对于这样的场合,燕时予应付起来游刃有余,而棠许许久未有这样的经历与体验,一晚上下来难免疲惫。
离开之时陆氏夫妇亲自相送,并且约定了下次私人饭局的时间。
以燕时予的性子,这样的关系往来未必是他愿意花精力维系的。
可是为了季颜,他一定会做到最好。
回去的时候,棠许在车上脱掉了高跟鞋。
她已经有日子没穿过高跟鞋了,今天穿了这一晚上,又老是站着跟人聊天,着实是有些累脚。
燕时予见状,吩咐司机靠边停车,去取后备箱的备用拖鞋。
等到司机见拖鞋取出,回到驾驶座,重新启动车子时,却忽然有一个人影蹿到车前——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燕时予第一时间伸手护住棠许,眸光瞬间凛冽,抬眸看向了车前。
先前蹿出来的那个人影已经跌倒在车前,司机忙解开安全带,“燕先生,我下车看看。”
等到他推门下车,将摔倒在车前的人扶起来时,坐在车内的燕时予瞬间拧起了眉,而棠许则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乔小姐?”
乔翎在司机的搀扶下起身,对上车内人的目光时,苍白又尴尬地笑了笑。
乔翎上车之后,燕时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将后座让给两个女人。
乔翎摔倒的时候有些擦伤,棠许一边拧开车里备用的碘伏,一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洛杉矶的?”
“今天。”乔翎回答了一句,瞥见她的动作,主动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碘伏和棉签,“我自己来就可以。”
听见这个答案,棠许再度诧异起来。
第一天来洛杉矶,就险些被他们的车撞到,这如果是巧合,那未免……有些离奇了。
“燕凤祁呢?”棠许看着她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动作,又问,“你跟他一起来的吗?”
“不是。”
居然不是?
“你……不会是又一次逃出来的吧?”棠许有些谨慎地开口。
乔翎默然片刻,终于开口道:“他把我赶出来的。”
棠许一怔,“他把你从津市赶来洛杉矶?为什么?”
乔翎抬眸,朝燕时予坐的副驾驶看了一眼,缓缓开口道:“他觉得我跟燕先生还有联系,所以……叫我来找燕先生。”
燕时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或表态。
棠许很快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当初燕时予帮助乔翎逃离了燕凤祁,并且以此几番拿捏燕凤祁,以燕凤祁的性子,即便将乔翎找了回去,也不可能当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那个人一贯是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只怕乔翎一不小心就在哪里触怒了他,所以才会有了“赶出来”,有了“叫她来找燕时予”。
“他是什么意思?”棠许说,“是觉得你回去他身边,是在帮燕时予做事,是为了算计他?”
乔翎微微垂了眼,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一贯有许多想法的——”
棠许没有再往下追问,只是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暂时留下好了。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不是吗?”
“抱歉。”乔翎说,“我真的不是有心要惊扰你们的。”
棠许笑了一声,说:“放心,我明白的,哪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一个疯子呢?”
闻言,乔翎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棠许并没有安排乔翎去住酒店,而是将她带回了和燕时予住的大宅。
偌大的房子要安排收留一个人并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房子的私密性足以隔绝外面的一切窥伺。
乔翎这一趟行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
安排乔翎住进客房之后,棠许又整理了一些自己的日常用品,送进房间去乔翎。
乔翎洗了个热水澡,脸色恢复了一些,看着棠许送来的东西,“谢谢你,棠小姐。”
“客气什么?”棠许说,“你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楼下厨房里有吃的,你要是饿了随时给自己做点,不用不好意思。”
乔翎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垂眸整理起了棠许送来的东西。
棠许坐在旁边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乔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乔翎情绪很平静,像是已经猜到了棠许要问什么,“你尽管问。”
棠许便也不再转弯抹角,“你当初那么艰难才从燕凤祁身边逃离,上一次……为什么又要答应回去?”
关于乔翎上一次回到燕凤祁身边,棠许其实也有担忧过,会不会是燕时予用了什么手段逼迫她。可是燕时予否定了她这个想法之后,她也就放心了一些,虽然心中依然好奇,可是很快乔翎就跟着燕凤祁回了津市,她也没有办法再多打听。
如今,乔翎居然又一次出现,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这个问题对乔翎而言,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声开口道:“因为……是我欠他的。”
……
遇见燕凤祁时,正是乔翎人生最灰暗的时刻。
那时候她正处于医科生的第四年,原本正在计划准备考研,妈妈却忽然检查出了尿毒症,一下子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原本她和妈妈相依为命,日子虽然不宽裕,但是也能维持向前,可是妈妈一生病,所有的情况都不一样了。
家里仅有的资产是一套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为了给妈妈治病,乔翎果断卖掉了房子,同时搁置了自己的考研计划,学习和照顾妈妈之余,又打了三份零工以维持生计。
那个凌晨,她刚刚结束便利店的工作,正骑着单车回学校,却在街道转角被一个猛冲过来的男人撞倒。
男人一头的血,慌慌张张的样子,在这样的时间段其实是人人避之不及的。
偏偏在看见他头上的鲜血时,她医学生的本能发作,问了句:“先生,你受伤了,需要帮助吗?”
“不,不……”那人行迹慌张,很显然思绪也很混乱,连她问的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听清楚,胡乱两个字,匆匆起身就要逃离的时候,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帮我,帮帮我——”
“我帮你叫救护——”
乔翎话还没有说完,手中忽然就被那个男人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男人将东西塞进她手中之后,转头就跑。
紧接着,乔翎就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声音:“在那边!分头堵!”
几乎是瞬息之间,眼前就又出现了两个陌生的男人,其中一个一把就夺过了她的手里的东西,另一个一下子控制住了她。
“你们——”
乔翎还来不及问出任何一个问题,手臂上忽然就传来一阵剧痛。
“这女人跟他不会是一伙的吧?怎么处置?”
“带她去见燕先生。”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两句,就对她做出了决定,紧接着,乔翎就被塞进了一辆车里。
车子驶向未知的方向,乔翎内心一片慌乱,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人,可是任凭她怎么解释,那些人仿佛就像是聋了一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直到她被带到燕凤祁的城堡式庄园。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钟,那座气势恢宏的城堡灯火通明,庄园内被各式各样的射灯照得宛若白昼,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角落。
那群人将她带到了城堡的一个套间里。
跟光耀夺目的城堡外部不同,这个房间里灯光很昏暗,窗帘紧闭,只有几个角落亮着几盏或高或矮的暖色灯。
乔翎呼吸紧绷着观察着这个房间,想象着这座城堡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时,里间的门打开,一个裹着浴袍、长发微湿的高瘦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即便室内灯光昏暗,即便那人额前的湿碎发几乎遮住他上半张脸,可是季颜却还是一眼看出男人苍白得有些不自然的面容。
这是一个年轻的、病态的男人。
也是那些人口中的“燕先生”。
于是,不等任何人出声,乔翎先开了口:“燕先生!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也不认识这些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我也无心参与到其中,我只是在不小心在路上撞到那个人,仅此而已!真的与我无关!”
她一番解释下来,屋子里鸦雀无声。
身后带她进来的两个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仿佛她刚才说出的那番话,造成了现在这诡异的寂静。
虽然垂下来的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他的目光和视线,可是乔翎还是感觉得到,燕凤祁从里面出来之后,便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
他先是走到其中一盏落地灯旁边,慢条斯理地调节了灯光的亮度,随后走到酒柜旁边,拿起面板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酒,像是不满意酒的味道,扬手就倒进了旁边的盘子里,转而开了另外一瓶,倒出来,喝了一点,才像是满意了一般,拿着那杯酒坐到了沙发里。
直到他在沙发里坐定,乔翎才终于感知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是一道很凉、没有丝毫情绪的目光。
没有探究,也没有愠怒。
仿佛是在看一件死物。
乔翎忽然感觉到难以言表的惊心。
“那你现在,不是认识我了么?”
燕凤祁开口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乔翎一惊,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只是听见他们这么叫你……燕先生,今天晚上的事情真的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学生,我背包里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可是我的包被你手底下的人拿走了,只要你打开看看,就可以确认我的身份——”
她一连说了这许多话,燕凤祁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随后,他只说了一句:“带下去。”
带下去?
带到哪里去?
带下去做什么?
一瞬间,乔翎心头警铃大作,却只来得及喊出一个“燕”子,就被身后的人捂住嘴,拖离了这个房间。
她脑海中幻想过一万种可能,最坏的那种,是自己要死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妈妈要怎么办?会有人查到她的失踪吗?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吗?妈妈看见她的尸体,会有多难过?
只这么想了片刻,便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扔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里——
跟她想象之中不同,那个房间不是什么刑房或者牢房,只是一个普通的卧室,有床,有衣柜,有卫生间。
推她进来那人见她是真的被吓着了,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说了句:“别吵吵,查清楚跟你无关会放你走的。”
说完这句,房门就在她面前重重关上了。
乔翎僵了许久,仿佛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就跟这件事情无关,所以,她不会有危险,更不会死。只需要等他们查清楚,她就可以离开了?
极致的惴惴不安之中,她心中终究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纵使渺茫,可是只要想着自己不会死在这里,似乎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能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身份必定不简单,所以,他们应该能很快就查清楚这件事情跟她无关,说不定在天亮之前,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乔翎就这么眼睁睁地等到了早上六点。
眼见着天亮起来,她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房门口,尝试着想要打开门。
房门纹丝不动。
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乔翎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拍起了门。
没有人回应,她就继续拍,“有人吗?有人吗?”
片刻之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房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几个小时前说过会放她走的男人,这会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气急败坏——
“大清早的你闹什么?不是叫过你不要吵吵吗?说过查清楚就会放你走的还吵什么?”
乔翎被他几句压抑的怒吼吼得红了眼眶,小声回答了一句什么。
面前的男人怔忡了一下,似乎还在想要怎么反应,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道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是燕凤祁那个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他缓缓扭转头,看见穿着睡袍的燕凤祁正懒懒地站在门口,目光微凉,漫不经心到了极点,“吵什么?”
男人抿了抿唇,看了面前委屈着急的乔翎一眼,终于还是决定如实报告——
“她说,她早餐店打工的时间快要到了,迟到老板会扣她工资。”
乔翎是真的着急,可是眼前男人的神情实在是太紧绷了,这样的紧绷无声地提醒着她,这个时候,她不能再继续吵。
男人堵在门口,她也看不见那边的燕凤祁是什么反应,只能凭声音揣测。
片刻之后,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可是渐渐的,嗤笑竟然变成了大笑,仿佛是她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
乔翎咬着唇,还在思索要作何反应时,燕凤祁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传过来——
“既然别人那么着急,还不送人过去?”
起初,乔翎还以为是自己真的迎来了希望,应该是燕凤祁意识到了她真的跟这件事情无关,愿意放她离开了。
可是,当燕凤祁的手下亲自开车将她送到打工的早餐店,并且就坐在早餐店仅有的几张桌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打工忙碌的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多荒谬。
早餐店的老板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男人,知道她的境遇一直以来都对她颇为照顾,面对着今天这样的情形,也忍不住问她:“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你?”
乔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盯着。
她真的不知道她要是告诉老板真相,那些人会怎么对待老板,又会怎么对待她。
因此她并没有回答相关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好在大部分客人都是打包带走,他们坐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您还是不要多过问了,免得惹出其他事。”
老板却依旧不放心,“你确定没事吗?”
乔翎点了点头。
她运气不好,遇到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无端端被牵连进这样的事情里,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将旁人也牵连进来了。
早餐时段过去,她也结束了自己今天在早餐店的工作,解下围裙跟老板说了再见之后,很快又被请上了来时的车。
乔翎其实还是有过抵抗和挣扎的,“你们还没有查清楚吗?我跟昨天晚上那个男人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我还要跟你们走?”
那些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会让她上车。
她所有的证件、包括手机都还在那座庄园里,她只能上车。
终究,还是又一次进入了那个庄园。
进入室内的时候,乔翎看见了那个愿意搭理自己的男人,见到他,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一般,一下子冲上前去抓住了那人的袖口,“先生,求求你,能不能把手机给我让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我妈妈在生病,我每天早上都要给她打电话的……我不会说太久的,我保证,就一两句话就可以,求求你了……”
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还没有开口,边上忽然有人哂笑了一声。
乔翎身形一僵,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那位燕先生。
他背对着这个方向,坐在一张加高椅背的椅子上,面前摆满了食物,他却根本没有动,因此乔翎先前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那里。
“炎铭,别人都求你了,你倒是表个态。”他用最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先前那声笑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乔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危险、病态,又恶劣。
“现在还不行。”在乔翎意识到没有希望之后,叫炎铭的男人终于回答了她,“你的身份还没有查清楚,我不可能让你打这个电话。”
“你们还要查多久?”乔翎问。
炎铭看她一眼,目光之中隐隐带了一丝警告,仿佛实在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是乔翎像是没看到他的暗示一般,“我下午还有学校图书馆的兼职要做,晚上还要去便利店打工……我也不想耽误你们的时间,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放了我,行不行?”
炎铭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一个学生会打这么多份工,却也不敢再让她这么继续说下去。
燕凤祁性子阴晴不定,她说得越多,指不定其中哪个字眼就会刺激到燕凤祁的神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炎铭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了她早上待过的那个房间。
“你的那些兼职,会有人帮你请假。至于你,只需要安心地待在这里,少说话,少吵闹。”炎铭压低了声音提醒,“你最好把我的话听进去,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乔翎看着炎铭的眼神,再一次不寒而栗。
有些事情,可一可再不可三。
或许她放平心态,耐心等等,就真的可以离开了。
至于妈妈那边,偶尔她学习忙碌起来,没时间给她打电话也是有的……妈妈体谅她辛苦,一时联系不上她或许也不会太过在意。
乔翎努力地说服自己,终于一点点地平静下来,接受了眼前的局面。
彻夜未眠,再加上这一早上的消磨,纵使心头依旧有着强烈的不安,然而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乔翎还是躺到了床上。
无论如何,她出去之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总要养好精神,才能应对那许许多多的突发情况。
就这样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宽慰自己的情况下,乔翎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这庄园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居住,或许也是因为这份安静,才能让她入睡。
然而昏沉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明显的动静,在这样一座安静的建筑里,瞬间就闯入乔翎的神经,惊醒了她。
她蓦地按住自己的心口,从床上坐了起来,听着外面似有脚步匆匆,而且不止一个人,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群人来来往往,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乔翎不知道外面的动静是不是跟自己有关,拉开窗帘一看,才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一轮圆月高悬在空中。
满月之夜,古堡一般的庄园,氛围莫名有些诡异。
乔翎正愣神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砰”地砸上房门,她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就见炎铭打开了房门,凌厉又焦灼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乔翎蓦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将自己藏起来,可是却还是站在那里,直面着炎铭。
因为她心中清楚,自己跟他们所关注的事情就是没有关系,他们不应该查不到。而如果他们非要不讲道理杀她灭口,凭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反抗。
炎铭大步走进来,用力捉住了她的手腕,目光逼视着她,“你是不是医学生?”
乔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可是他这样问,她就有机会证明自己,因此她迅速地点了点头,“是。”
“会不会缝合伤口?”炎铭厉声问。
“啊?”乔翎没想到下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会不会缝合伤口?”炎铭似乎很着急,声音更加急迫。
片刻的怔忡之后,乔翎缓缓点了点头。
紧接着,炎铭就抓住她大步往外走去。
乔翎被他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昨天那位燕先生所居住的套房,一把将她推到了沙发面前,嗓音粗哑:“给他处理伤口。”
看见沙发上的人,乔翎脑中“轰”地一声响。
是燕凤祁。
那张昨天没能看清的面容,今天终于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那是一张几乎算得上隽秀的面容,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此时此刻没有任何锋利的痕迹——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如纸,垂落在旁的右手臂,此时此刻血流如注!
乔翎脑子还有些空白,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拿起旁边药箱里的干净纱布,一把压在了伤口上。
眼看着涌出的鲜血迅速渗透纱布,她立刻拿起另一卷纱布继续压了上去,与此同时,脑子也奇迹般地清醒冷静了下来。
她什么也不多问,只是转头看向炎铭,“我帮他处理好伤口,能不能让我离开?”
炎铭眸光依旧锋利,却迅速点头应承:“可以。”
乔翎迅速回转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燕凤祁,开口道:“抬高他的手臂,让血流慢一点,用力压住他的伤口,尽量止血。”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来,按照她的吩咐采取了行动。
乔翎手上沾满了血,转头检查起了药箱里的东西。
作为一名五年制医科大四的学生,她还没有进入实习阶段,甚至连临床见习也是刚刚开始,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鲜血淋漓的时刻,更没有任何实操的经验,可是这一刻,她头脑冷静得可怕,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到,她也认为自己可以做到。
只是检查完整个药箱之后,乔翎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麻药。”乔翎抬头看向旁边的炎铭,“就算有,我也不确定用量。”
炎铭紧紧皱着眉头,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那就直接缝。”
乔翎眸光微微一颤,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没的选。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
伤口按压将近十分钟后,血终于止住了,乔翎取出生理盐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
刺痛感瞬间惊醒了原本已经接近昏迷的燕凤祁,他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布满血丝,衬着那张雪白的面容,更显阴鸷。
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喑哑的声音低吼了一句:“滚!”
乔翎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而好不容易止住流血的伤口,一瞬间又有鲜血喷涌出来。
炎铭脸色很难看,咬牙怒喝了一句:“按住他!不许他动!”
周围的人迟疑着交换了眼色,最终还是咬牙上前,死死按住了沙发里的男人。
“你们找死——”燕凤祁双眸通红,似乎处在极大的痛苦和愤怒之中,几番挣扎,最终,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乔翎身上。
乔翎已经重新按住了他的伤口,一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滚出去。”他死死盯着他,眼眸之中充斥着怒火,和恨。
乔翎没见过这样的人,原本应该很害怕。
可是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却只有炎铭刚才的承诺——只要她完成这个任务,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她没有退路。
也没有害怕的资格。
再度止血之后,重新清创。
燕凤祁盛怒之下,又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头布满汗珠,青筋毕现,整个人看上去形同鬼魅,而那双眼睛,更像是厉鬼,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我叫你滚。”
“别碰我。”
“你会后悔。”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乔翎已经拿起了缝合的针线。
听到这几个字,她顿住动作,抬眸看向了燕凤祁。
燕凤祁将她迟疑的动作看在眼里,哑着嗓子,压抑又病态地笑了起来,“对,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话音未落,乔翎的针直直扎进了他的皮肉。
燕凤祁被四五个人压着,一动也不能动,只是盯着乔翎的手上的动作。巨大的皮肉之痛侵袭而来,让他不受控制地全身颤栗。
然而,伴随着针线在皮肤里的穿引,那本应该持续增强的疼痛,却引起了他的笑。
是的,他在笑。
从低低的、嘶哑的,到逐渐放声大笑。
在场所有人冷汗直流。
乔翎听到他的笑声时,正在打结的手抖了一下,可是下一刻,还是熟练地绕回来,完成了一个标准结。
燕凤祁依旧紧盯着她。
而她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停顿片刻之后,果断将下一针扎进了他的皮肉。
伤口一共缝合了十针。
最后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燕凤祁终于又一次失去知觉。
而最后一个结打完,在场所有人都是一身汗。
乔翎拿起一块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再用胶带固定好,随后才抬头看向炎铭,“缝好了。每天换药,不能碰水。以及,他流了这么多血,还是要去医院稳妥。”
炎铭长呼出一口气,说:“去得成医院就好了。”
乔翎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燕凤祁不方便去医院,还是燕凤祁不愿意去医院,可是无论哪样,都跟她没有关系。
眼下,她只关心自己的事。
“炎先生,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乔翎不顾自己手上的鲜血,站起身来,紧张地看着炎铭,“你答应过我的。”
炎铭盯着她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转头吩咐下去,“把她的东西还给她,送她离开。”
乔翎眼眶蓦地一热,下一刻,迫不及待地匆匆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