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洄渭两川要求申请突破山主之事倒也不算稀奇,甚至还有些合乎情理。
偌大一个宗族,若是每个旁支都能随意冒出山主来,那主家还如何管控底下数百个分家?
只是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又是如何运转的,洄尘从前没上过心,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觉得有些棘手。
“没有,没申请的话会有什么事吗?”洄尘疑惑问道。
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不清楚具体的条条框框。
他从前连分家的族规都懒得翻,更别提主家那边的章程了,如今站在这里才发觉自己这些年在外面跑得有多野。
“具体细则还要看主家那边怎么发话,总之先候着吧。”洄鳞无奈一笑。
“好吧。”
洄尘听完,静静地走在路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点点回忆历历在目。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过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很多痕迹就已经被时间磨成了旧的。
“尘弟。”
洄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外面这些年,可曾听闻过其他分家突破山主的事?”
洄尘摇了摇头:“没怎么留意。我在大泽那边忙着找......《大五行遁法》,后来又忙着突破,主家那边的规矩我是一点没沾过。”
“那我与你细说。”
洄鳞坐声音不急不缓,“洄渭两川下辖分家数百,每一家都有一位山主坐镇才算有资格保留名号。但山主不是随便出的,分家若要推举一位新山主,必须提前三年向主家报备,由主家指派一位长老前来考核,考核通过之后才可举行晋位仪式。晋位仪式上,新山主要当众立下血誓,效忠主家,若有违背,血脉反噬,修为尽废。”
洄锋在旁边嗤了一声,“这规矩说白了就是主家怕分家势力太大,压不住。你若是悄悄突破了山主,主家那边第一时间就会派人来问话,问你怎么突破的,用的什么山符地箓,有没有跟外面的人勾结......”
“锋弟。”洄鳞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错。”洄锋耸了耸肩,但没再往下说。
“没申请的话,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看主家怎么发落。”洄鳞叹了口气,“轻则申饬,罚你三年之内不得离开青元山半步,重则......收回犬圣遗骨,剥夺分家名号。”
洄尘沉默了一会儿。
犬圣遗骨他早就炼化了,融入自身血脉,想收也收不回去了。
可收回分家名号这件事,对洄鳞和洄锋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重。
他想起方才在山道上看到的那一排排新建的洞府,那些正在校场上练功的幼犬,那些把青元山当作靠山的野修们。
这一切都是哥哥们用三十年搭起来的。
“那就让主家来问。”洄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洄鳞许久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沉定,“问完了该怎么罚,我接着便是。但分家名号不能丢。”
“再说,我回来也不是光坐着等主家来问话的。”
“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洄尘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洄鳞很熟悉的狡黠。洄鳞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矿洞里偷功法的弟弟。
那时候洄尘也是这样笑,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偏偏不肯说出来,非要等事情办成了才让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洄鳞没有再追问,“行。我信你。”
他心中只希望洄渭两川不要无端刁难自己这个弟弟,毕竟洄尘这一路走来没靠过主家半分,连突破山主都是自己在外面的机缘,若主家那边真要拿规矩说事,他少不得要替弟弟周旋一番。
“你也别太担心,”
他看了洄尘一眼,“你如今好歹是实打实的山主修为,主家那边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一位山主往外推。”
留下被困在重水轻雨中的墨虎三妖在原地悬着,洄尘和鼍战一行转身跟着洄鳞进了青元山。
那三滴墨色水滴悬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里面的三妖像是在一块透明的琥珀里被封存了片刻的虫子,意识还在缓慢地流动着,却已经失去了任何挣脱的可能。
如今的雨生分家大本营还扎根在青元山,以此为中心向南绵延数百里,另一侧直到西北与人族势力交界,都是雨生分家的势力范围,不可谓不广阔。
沿着山路往上走时,洄尘注意到沿途那些新建的洞府,铺设整齐的石阶,甚至还有几处用青元矿砌成的商铺门面,比当年他离开时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家主!”
“家主辛苦了!”
“洄鳞家主!”
路过的犬家子弟中有人认出洄鳞,恭恭敬敬地让到道旁行礼,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洄尘时带着几分好奇,
毕竟洄尘那张银灰色的面孔在族中似乎有些年头没见过了,年轻一辈没见过实属正常。
回了青元山主洞,进洞之前洄尘在洞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而上的山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另一侧校场上列队的幼犬们。
幼犬排成三列,由一个年纪稍长的犬妖带着做吐纳练习,动作虽然稚嫩,却已经有模有样了,他们吐出的白气在午后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在阳光里拉成一道道极淡的雾线。
“看什么呢?”
洄锋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他们。”洄尘朝校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咱们当年强多了。”
“那可不。”
洄锋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鳞哥这些年把《听水经》的下半部补全了,又花了十五年把族里积累的那些粗浅功法重新整理了一遍,现在从明智到太岁的修行路线都是通的。想当年咱们练个功还得偷偷摸摸去矿洞里翻残本,哪像现在,功法玉简一堆一堆的,够他们挑花眼。”
洄尘听着,没有接话,很快便从追忆里退出来。
“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主洞。
主洞比他记忆中宽敞了许多,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整齐的青元矿照明石,将洞内照得通亮。
正中间那张石桌换过了,比从前那张大了将近一倍,桌面上刻着一幅简略的西北密林地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着雨生分家的势力范围、矿脉分布、以及周边几个主要势力的边界。
洄尘走近看了一眼,发现地图边缘还画了几条细细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的人族地界,旁边用小字批注着交易路线四个字。
“这是你画的?”洄尘问。
“嗯。”
洄鳞走到桌边,指尖点了点那几条箭头,“光靠山里那点东西养不活这么多人,我跟几个兄弟开了两条通商的路线,换些人族那边的灵物回来。那条走青元矿换丹药的路线最稳,走了快十年了,没出过什么事。”
洄尘在那张地图前站了一会儿,把上面那些标注一一看过。
他注意到地图上还画着一些星状的小点,散落在雨生分家与周边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那些小点旁边标注着哨所二字。
“你连哨所都设了?”
“没办法。”
洄鳞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几个星点上,“人多了,地盘大了,盯着咱们的眼睛也多了。北边那几个小族倒还好,南边那两个一直不太安分,前年还偷偷挖过我们边界上的矿脉,被巡逻队抓了个现行。”
“后来呢?”
“赔了灵石,签了契书,暂时消停了。”
洄鳞顿了顿,“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洄尘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主洞深处那张宽大的石椅上,那是家主的位置,洄鳞这些年坐的位置。石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同一个姿势反复摩挲了太多次。
“鳞哥。”他忽然开口。
“嗯?”
“那椅子坐着硌得慌。”洄尘说,“你这些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