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斜倚在九宸凌虚殿后的天然灵池旁,青玉砌成的池沿泛着温润光泽,水面漂浮着零星星屑般的荧光藻类。
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池水,涟漪荡碎倒映其中的流云,思绪却随波纹一圈圈散入虚空。
麒麟血主……云昭华。
啧啧啧……故友重逢。
真是难……难……难……
我该如何……破局……。
正在我脑子快被我想破时之时。
忽闻破水之声骤起,一道银蓝光影破浪而出,修长尾鳍搅动满池碎金流光。
待水雾沉降时,竟是一位眸含秋水青少年立于莲台之上。
他湿漉漉的黑发垂落肩头,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你怎么了,还在发呆,想什么呢?想刚才的事,还是人!”
他蹙眉低问,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却在看清我的脸上的泪时瞬间怔住。
周身低气压倏然消散。
我微微一怔,思绪瞬间被这句话搅动。
随后,指尖轻轻带走脸上的泪珠,仿佛从未流过。
美男鱼故作轻松,眨了眨眼睛。
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水中响起:“你拉着我逃跑的路,好像特别的熟悉,仿佛你去过无数次一般。”
沉默了许久,我才缓缓开口:“我大概上辈子去过吧。”
话语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我凝视着美男鱼的眼睛,半开玩笑道:
所以我和自己有一个承诺。
我说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如果命运能够重写,我定要守护好这一切美好。
所以……我输了……。
时光没有倒流。
没有美好值得我去守护。
后来……
我又说:纵使你执掌乾坤法则,也休想折我脊梁半寸。
代价就是……
有一天,我血肉尽碎,胜天半子!
再后来……
我把“吾魂镌刻三生石上,不容污浊沾染?纵堕入轮回炼狱,也要守着这清白之身”
大喊着……
若逼我,便只能捧着具死骸,和尔等谈条件了!
可是有人不信邪……
所以,我被逼至绝境。
仰天长啸……衣摆翻飞间……以剑自刎……
死前双眼泣血……大喊……
“苍天在上!若尔等之徒便是天道,吾愿以血肉饲魔,宁死不随贼子意!”
再再后来我……
我化成魂灵叩首人间各界。
在此期间……
我看见了……
“竹可折不可屈,士可杀不可辱的人间英灵。
看着他们为生民的活。
看着他们为生民死。
我又看见了
纵使身化齑粉,亦当作镇守人间的基石的修老者。”
后来……我又看见……
有人大喊……
若这天道需以稚子鲜血铺就,我便掀了这天!
若这乾坤要食百姓骨肉成就,我便碎了这乾坤!
无辜者尚存一日,我便守一日;
他们都说这些人是疯子……傻子……杀神。
甚至叫嚣着他们是神经病。
再再再再后来,又亲眼看见……
史册工笔,写的英雄豪举,不过是刽子手账簿?
再再再再再再后来,我看见有人的救赎之路,踏过无辜者的尸骸……。
我还见过……有人以残躯立誓,纵使三界倾覆,六道崩摧,但凡沾其亲人血者,纵是神佛,亦要诛杀殆尽……。
说来也巧,这人的夫君,听说竟是一条鱼。
美男鱼的眼眸猛地一颤,急剧放大又迅速收缩……
“够了,别再说了。”
“你在恐惧什么?我说的是你的祖先,并非你本人。”
“难道你是……他的后人?”
他原本闪烁着灵动光泽的银蓝鳞片,刹那间褪成了惨白色。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住口!”水珠顺着他僵硬如石的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你……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我并不想知晓!”
他的声音里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仿佛被浪涛无数次拍打、磨砺过的破碎贝壳。
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那掌心冰凉且黏腻。
“我在意的是你的未来,倘若他们真的要置你于死地,我便掀翻这三界,与你一同赴黄泉!”
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唇角上扬。
笑道:“傻子……我不会死的。”
“我叫温玉,我不是他,我和他截然不同,更不是傻子”
“我对你一见钟情。”
话刚说完,他的耳尖却因羞恼迅速涨得通红,急切地补充道:“不是美男鱼!也不是……喂喂……喂!”
空气瞬间凝固,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在听清楚他的名字后,我望着眼前这个自称“温玉”的美男子,瞳孔如同遭受雷击一般,剧烈地收缩起来。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他歪着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坠向他的胸口:“温玉,这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字。”
“母亲说,这是我们族中最古老的名字,第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是海神。”
一股突然想笑的冲动涌上我的喉头,又被我强行咽了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挤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原来被天道偏爱,竟是如此充满黑色幽默的一件事。
海神所谓的转世轮回,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谎言。
啧啧啧……命运啊,竟然如此残酷。
又把他送回了我这个刽子手的身边。
只是这一世,我该如何玩死他呢?
明明说好了,死生不负相见。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惊慌失措地甩动着尾巴,激起片片水花。
“知道我为何大笑吗?”我抹去眼角因发笑而溢出的泪花,一步步逼近他。
故意让自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腮须。
低声说道:“因为……第一个叫这名字的男人,死在了我手上,而你……就是下一个。”
我停顿片刻,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因为我的话而不安地蜷缩起来的身形。
突然伸出手,揉乱了他那一头如月光般柔和的长发,笑着说:“骗你的,瞧把你吓成这样。”
他怔怔地望着我,许久之后,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
“能别杀我吗?不要仅仅因为我叫这个名字就取我性命,行吗?”
我转身跃上飞来的仙鹤坐骑,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随风飘散在空中:“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逃不过那被命运安排好的轨迹吧。”
“你知道吗……温玉……”我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却发现自己竟在那条路上看不到曾经的自己。
那一刻,我心慌。
当我离去的背影彻底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之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中浮现出一圈妖异的金纹,那是人鱼族远古血脉觉醒的标志。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才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为什么……不答应呢……”
话未说完,嘴角便被自己呛出的血染红。
他明明知道天月是个危险的存在,可还是忍不住向她靠近。
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只见里面握着一块蓝色玉佩,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温玉忽然笑了,带血的嘴角扬起一抹凄艳的弧度。
说道:“即便要杀我,这世间再锋利的刀刃,也斩不断我向你而生的执念。”
他脸色惨白,用手按向自己的心脏,喃喃道:“记住这份痛楚……是她带给你的。”
刹那间,美男鱼瞬间黑化,宛如阴湿鬼魅一般。
暮色如血浸染宫阙飞檐时,我踏着最后一道天光骤然现身。
鎏金殿门轰然洞开带起凛冽穿堂风,惊得孔雀翎羽装饰的帷幔剧烈晃动。
高位之上,云昭华的指尖骤然收紧,手中那嵌满东珠的玉如意被攥得紧紧的,镶嵌着翠石的指甲更是深深掐进了掌心之中。
她怒目圆睁,喝道:“你还敢来!竟如此胆大包天,擅闯此地?”
我全然无视两侧侍卫拔剑相向,那森寒的刃光在我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我的目光如利箭般,径直刺向她的脸,质问道:“你当真非要霁月这个男人不可吗?”
我的声音仿若裹挟着深海旋涡般的强大压迫感,瞬间扫过全场,让众人皆为之一颤。
“本宫爱他。”云昭华挺直了脊背,高高昂起下颌,尽显高贵与倔强。
然而,她鬓边垂落的步摇流苏却随着这动作剧烈摇晃起来,恰似她此刻那纷乱如麻的心绪。
我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殿顶悬挂的琉璃灯盏叮咚作响。
仿佛也在为我的话语增添着几分威慑力。
“既如此……那为何要求我退让?”
云昭华猛地转身,狠狠甩袖,顿时扬起一阵罡风。
她头上凤冠的珠帘也随之剧烈晃动,发出清脆却又杂乱的声响。
“住口!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疯话,即刻滚出宫门,否则……!”
说罢佩剑出鞘半寸,寒芒映出我衣襟上斑驳血迹。
我踏碎满地月光步步逼近,“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确定要选他,哪怕麒麟族卷入这等灭族滔天祸端?”
云昭华瞬间沉了脸色……
一掌把我打出门去,我立刻倒地又吐出一口血。
我突然嗤笑一声,抬脚踩住即将闭合的殿门……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云昭华。
我拿的是复仇的话本子,你拿的可不是恋爱脑的画本。
画本上,我明明看见我们都在流泪,相互救赎才是出路……
雌竞……
狗都不干。
云昭华瞳孔骤缩周身气息鼓荡,背后麒麟身影发出震天咆哮。
“放肆!区区凡人也敢妄谈我们,我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吗?”
她瞬移到我身前……
剑锋震颤着抵住我咽喉,却在最后一寸戛然而止。
她盯着我身上逐渐亮起的封印纹路。
声音陡然嘶哑:“你身上怎么会有我族上古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