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面上恢复沉静，声线稳稳压住满堂肃寂：
“朕知你心存敬畏，慎行知惧。
今日朝野同心，万民所向，时局如斯，不容迟疑。”
她端坐御座，字字落诏、句句成旨，当众落定乾坤：
“今，册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昭告天下！”
阶下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殿内再起整齐肃穆的朝拜之声。
待朝拜声落，武曌抬手，淡淡扬声：
“狄卿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百官闻言，不敢多留，纷纷躬身俯首，鱼贯退出大殿。
须臾之间，恢弘紫殿清空寂寥，
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殿内肃穆沉沉，再无外扰。
武曌眸底凝着深重忧色，居高临下望向阶下老臣，缓缓开口：
“狄卿，你洞悉时局、明晓兵势。
突厥背盟毁约，
借李氏名分寻衅南下，
一路肆意劫掠州县、屠戮百姓，
直逼赵州，河北大地疮痍满目。
如今边患燃眉，举国惶然。
此仗，该派何人应战，方可退敌安疆、镇住天下人心？”
话音甫落，
狄仁杰神色骤然凝重，
双膝一屈，跪伏于冰冷丹陛之上，
腰背挺直、神色肃然，沉声叩道：
“臣，请陛下恕罪。”
武曌眉峰微抬，眼底掠过诧异，声线带着疑惑：
“狄卿何罪之有？”
狄仁杰伏地叩首，神色郑重，坦然而刚直：
“陛下，臣接下来所言逆耳诛心，
于君臣礼法而言，便是有罪。”
御座之上，武曌闻言非但未恼，反而淡淡一笑，
凤眸澄澈坦荡，尽显帝王开阔胸襟。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声从容笃定：
“朝堂百官，
趋炎附势者，有，
畏祸缄口者，有
粉饰太平者，有，
虚言、顺语朕听得多，
若连狄卿这等社稷重臣，
都不敢在朕面前吐露真话，直陈时弊，
那这满朝文武，
便只剩谀臣庸吏、天下再无诤臣可言！”
武曌凤眸微微垂落，
神色渐渐沉下，
她并未起怒，而是帝王心湖被真话投下巨石后的短暂静默。
她望着阶下跪伏的老臣，语气沉稳平和：
“狄卿无罪，起身直言便是。”
得圣君赦言，狄仁杰缓缓起身，
“臣。谢陛下。”
狄仁杰抬首望向上方，目光清明凛冽，
敢揭盛世之下的隐疾：
“陛下容禀。
突厥今日敢公然毁约、举兵寇边，
并非单单是北疆兵戈之祸，
更是天下四夷、四海民心对我武周的审视。
多年来，
陛下励精图治、肃贪安民、整饬朝纲、稳固疆土，
功绩赫赫、苍生有目。
可时至今日，
天下百姓、域外蛮夷，
心底深处依旧只认李氏宗嗣。
陛下，这便说明，
武周基业虽立，
人心尚未全然归服，
国统根基未稳，
不足以震慑四夷、臣服天下。
外敌借名分作乱、借正统寻衅，
故而肆无忌惮。”
狄仁杰的话，戳破武周的软肋，
字字逆耳。
可御座上的武曌，
面色始终沉静，并无半点怒意。
她端坐帝位，默然听完所有直言，眼底唯有通透与坦荡。
她执掌天下数十载，从不自欺欺人，更不需臣下粉饰太平。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线沉稳恢弘，
尽显千古女帝的胸襟气度：
“狄卿所言，朕已明白。”
武曌想听的，不是歌功颂德的谀词，
是能勘破病根、稳住江山的实话。
武周代唐，改朝易鼎，
人心惯性难改、旧朝根蒂难除，
四夷认李不认武，
是事实，
她坦然受之，绝不避讳。
狄仁杰望着御座之上从容豁达、直面弊政的帝王，
心中肃然起敬，眼底满是赤诚钦佩，由衷慨叹：
“臣历览古今，阅尽百代君王，
但凡身居九五，多半好大喜功，
唯恐世人窥见朝政瑕疵、社稷短板。
而陛下不惧逆耳忠言，
不避时弊缺憾，
坦荡正视天下人心归向之实情，
不以帝王威严粉饰太平，
不以朝堂颜面遮蔽症结。
如此坦荡胸襟，
古往今来万千帝王，寥寥无几。
陛下无愧为心怀苍生、肩担山河的千古圣君！”
武曌闻言看向阶下老臣，
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打趣：
“狄卿一生刚正耿直，
只论社稷是非，不问君臣情面，
何时竟也学会了这般溢美客套之语？”
狄仁杰神色不改，目光坦荡，语气恳切：
“陛下明鉴，
臣半生立朝、直言敢谏，
从未阿谀奉承、曲意媚上。
今日所言，皆是肺腑实情。”
见狄仁杰神色肃穆坦荡，
武曌便顺势敛去笑意，
重归凝重国事，坦然揭过方才夸赞的话题，沉声道：
“罢了，朕知你本心。
闲话休提，且论眼下危局。”
她眸光落向窗外遥遥北疆方向，
字字思虑周全，尽是为国筹谋：
“契丹战乱损耗，
府库空虚、兵甲耗损、精锐未补，
河北更是城郭残破、流民四散，
国力本就虚弱，
突厥铁骑势大，来势汹汹，
硬拼损耗极大。
值此人心浮动、国力未复之时，
最缺的便是一股安定人心、凝聚朝野的气势。”
武曌决断分明：
“既天下认李不认武，名分可安万民、可慑四夷。
那朕便顺势而为，
正式令新晋太子挂帅北征，
以储君亲征之名，
昭告天下、振奋军民，
同时即刻下诏各州郡县广征兵丁、补足兵源、集结战力。
唯有人心先稳、兵势再聚，
方才可御外敌。”
狄仁杰闻言即刻躬身拱手，正色附和：
“陛下圣明！
此乃借名分安社稷、借大势聚人心的万全之策，
于当下时局最为稳妥恰当！”
武曌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你我皆知。
太子性情柔懦，未经战阵、不通兵略、不晓军机。
太子挂帅，说到底，只是振民心、正名分的名头大义。
北疆血战凶险、战局瞬息万变，
真刀真枪的对阵调度、排兵布阵、御敌决胜，
绝不能交由太子处置，
必须另择沉稳老成、精通战事的栋梁大将，
全盘统筹军务，方能保北疆无失、河北无虞。”
话音落下，狄仁杰毫不犹豫，
跨步出列，再度躬身郑重请命，语气铿锵坚定：
“陛下！臣愿担此重任！
臣虽年迈，筋骨未衰、心智尚明，
更能悉心辅佐太子、稳控全军。
臣愿为行军副元帅，
总揽一切军务、调度诸将、排布战阵，
替陛下守住北疆国门，
替太子稳住前路战局！
绝不辜负社稷、不负圣恩！”
武曌静静凝望他片刻，
眸底有信任、有托付，
亦有沉甸甸的家国期许。
朝野上下，
敢直言诤谏，又能治军御敌，老成稳重者，
唯有狄仁杰一人。
良久，她沉声落旨，一锤定音：
“准。
便以太子李显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
以狄卿为副元帅。
太子镇名分、安人心，
狄卿掌军务、决战事。
君臣相协，文武相辅，
北上驱寇，安定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