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贵宠日盛,
总领奉宸府文事之后,
张氏一族权势随之水涨船高,
愈发骄奢跋扈、目无朝纲。
他们的幼弟张昌仪,身居洛阳县令一职,
手握京畿重地实权,
行事肆无忌惮、张狂至极。
洛阳为帝都根本,
京中权贵云集、官吏繁多,
无数人想要攀附张氏权脉、谋求捷径。
张昌仪身居要位,
又有内廷撑腰,
但凡有人登门请托、求人办事,
无论徇私授官、徇私脱罪,
他有请必应、无托不从,
朝堂请托之风,自他这里愈演愈烈。
朝野百官皆心知肚明:
不求圣恩、不求政绩,
只要巴结张氏,便可平步青云。
六月初八清晨,天未大亮,百官入朝。
官道之上车马粼粼、冠盖往来,
一众朝臣匆匆赶赴紫宸殿。
张昌仪策马而行,仪仗张扬,
气度桀骜,沿途官员无不让路避让。
一名等候吏部铨选、迟迟不得授官的薛姓选人,
看准时机,早早候在路旁。
他仕途困顿多年,
深知如今朝堂升迁之道——巴结张氏。
他咬牙备下黄金五十两,
连同自己的履历状书,
快步拦在张昌仪马前,
跪地叩拜,低声求托:
“小人久候铨选,仕途无门,
今备薄礼,恳请张县令提携一二,
若得一官半职,此生感念大德!”
五十两黄金,在当时已是重金厚礼。
张昌仪居高恃宠,
见惯了旁人谄媚逢迎,
对此类行贿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他居高临下瞥了跪地之人一眼,
神色轻慢张扬,
毫无忌惮,坦然收下黄金与状书,
随手揣入怀中,漫不经心开口:
“知晓了,此事我替你办妥,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策马而去,径直入朝。
抵达朝堂之后,张昌仪凭着自己的权势情面,
直接将那一份薛姓选人的履历文书,
亲手交给了天官侍郎张锡。
张锡乃是张文瓘的侄子。
天官掌天下官吏铨选授官,
张锡手握实权重柄,
却畏惧张氏权势,
不敢违逆张昌仪,连忙恭敬收下,
应允必定妥善安置此人官职。
可世事荒唐,不过短短数日,
张锡公务繁杂、文书堆积如山,
竟不慎将那份唯一的薛氏状书弄丢了。
他顿时惊惧万分、冷汗浸透。
张昌仪的性情暴躁,睚眦必报,
若是办不好事,自己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惶恐之下,张锡只能硬着头皮,
私下登门求教张昌仪,
小心翼翼询问究竟是哪一位薛姓选人。
谁知张昌仪闻言,当即勃然大怒,
当众厉声呵斥,语气傲慢又刻薄:
“你这般没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日求官之人众多,我哪里还记得具体名姓?
罢了,不必细查,
但凡此次在京等候铨选、姓薛之人,
统统授官便是!”
一句妄言,轻飘飘脱口而出,
毫无对朝堂法度、官吏制度的敬畏。
张锡本就畏于张氏威势,
不敢辩驳更不敢违逆。
退衙之后,
他立刻翻阅吏部铨选名册,逐一筛查,
将所有在京待选姓氏为薛的选人,
尽数找出,足足六十余人,
六十余名薛氏选人,全员破格留用、登记注官,一体授职。
一桩五十两黄金的私贿,
最后演变成六十余人集体滥授官职的荒唐闹剧。
于是这般破坏铨选,徇私滥官的惊天弊案,
被层层瞒压、彻底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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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给二张的差事,
是领奉宸府、主持《三教珠英》编修,
属于内殿文事,
军政大权、人事任免、州县刑狱这些核心实权,
女皇从未交付给张氏兄弟。
且女皇也屡屡告诫二人,
不可肆意干预外朝政务,
不可私相请托、搅乱吏治。
可满朝文武,
依旧挤破头去巴结张氏,
缘由不在纸面官印,
而在天颜近臣这一重身份。
寻常朝臣,想要面见女皇,
要走奏章、排队候朝,
未必能顺利见到女皇。
但张易之、张昌宗,
日日入内殿,侍奉女皇左右,朝夕相伴。
他们没有法定的权柄,
却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言路”。
一句话,便能吹到女皇耳中。
臣子的优劣、官员的功过、地方的是非,
若是二张在闲谈之时随口提一句,
褒贬一二,足以影响女皇心中的印象。
帝王的好恶,便是朝堂无形的权衡标尺。
哪怕二张没有直接下旨授官的权力,
他们的几句美言,便能让一个默默无闻的选人得到留意;
若是几句谗言,也足以让一位大臣无端遭猜忌。
这便是百官惧怕、争相攀附的根本。
其次,女皇晚年,年岁渐高,渐渐倦于日日躬亲细务,
很多外朝的消息,本就依靠近侍传递。
朝臣们心中便认为:
想要向陛下陈情、想要化解祸事、想要谋求升迁,
若是能得到张氏兄弟在御前代为美言,便是一条最直接的捷径。
不是二张手握官印,而是他们握有影响帝王心意的机会。
尽管女皇从未因二张的举荐而重用谁,
但二张深受女皇信任,
修典籍、陪侍游宴,赏赐不绝。
这份独一份的圣眷,在外人眼中,便是无上的靠山。
众人会默认:
能得到女皇这般宠幸之人,若在御前进言,分量远胜普通朝臣。
即便女皇反复叮嘱二张不许插手政务,
禁令是写在帝王口中,
可人心的揣测却止不住。
于是人人都抱着侥幸:
只要张氏兄弟肯帮忙进一言,
大事或可转圜,仕途便能高升。
就像张昌仪那件六十薛氏授官的案子。
张昌仪不过洛阳县令,官职不算顶尖,没有铨选官吏的法定权力。
可天官侍郎张锡,身居选官要职,依旧畏惧他。
张锡怕的不是张昌仪本人,
怕的是他背后连通九重的那层恩宠,
怕张氏兄弟在女皇面前说起自己办事不力,
引来圣主猜忌。
他自认为不是狄仁杰,赌不起。
当然,也有一部分朝臣心里分得清是非,
知晓二张并无大权,也明白女皇严禁他们干预政事。
可朝堂之中,多的是不愿冒险之人。
不求主动攀附,也绝不愿得罪张氏,免得无端招祸。
于是遇事宁愿退让、顺从,
这又进一步助长了张氏族人的骄横。
武曌本意,只是令二张做文臣、修典籍,
给他们士林的名声,而非赋予理政的权柄。
她想堵住世人“以色宠授官”的流言,
却低估了朝野臣子对御前近臣的揣测与趋附。
她可以约束二张的手,却难以约束满朝百官的心思。
她可以反复告诫张氏兄弟不得干政,
却拦不住天下官吏,主动将权柄送到张氏门前。
所谓的权力,不只是诏书印信,
有时,仅仅是靠近帝王的机会,
便足以让朝野为之奔走。
这便是人心和人性,即便女皇身处权力巅峰,也无法掌控,
这也是帝王最无奈的地方:
可以统御万里江山,却难以全然左右人心的浮沉。
感恩遇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