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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080章 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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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

连日秋雨初歇,紫微宫天朗气清。

自那日苏安恒全盘吐供、刺客伏法、武延基被拘幽禁之后,

苏味道谨遵武曌旨意,不偏不倚、昼夜彻查。

整整半月,他层层深挖、顺藤摸瓜,

从苏安恒的相交踪迹、武延基的暗线人手,一步步牵出邵王李重润蓄谋已久的全盘逆谋。

今日晨间,苏味道手持厚厚一叠卷宗、罪证名录,只身入紫宸殿复命。

殿内静谧肃穆,檀香袅袅。

苏味道垂首躬身,将所有查探结果尽数呈上,字字详实,桩桩惊心。

卷宗之上,清晰记载了这场绵延数月的逆谋全貌:

自暮春,李重润便伪装布衣,私结士林儒生,刻意煽动朝野禅位流言;

借苏安恒之手叩击国本、试探圣心,妄图借天下舆论逼迫女皇退位。

眼见苏安恒迟迟上疏未成,

李重润野心彻底暴露,暗中联结宗室、拉拢失意朝臣、收买宫掖内侍,布下天罗地网,图谋逼宫政变。

最骇人听闻的是,卷宗末尾白纸黑字,写着李重润最终的狠绝计划——

待女皇出宫巡幸、前往离宫避暑途中,借宫外卫守薄弱之机,伏兵官道,半路截驾,强行逼宫,

迫女皇即刻禅位于东宫,若有不从,便就地兵谏,不惜动武。

字字句句,皆是谋逆铁证,字字藏着弑君逼宫的滔天杀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合谋名单。

上面清晰罗列所有依附李重润、暗通宗室、私相结党的朝臣、宗室、禁军小校、宫内值守内侍,分门别类,标注各人职责、内应位置、接应时间。

苏味道垂首沉声奏报:

“陛下,经查,邵王李重润谋逆属实,私结党羽、暗布内应、图谋截驾逼宫,人证物证俱全,无可辩驳。

宫内宫外,皆有其安插之人,只待陛下出宫,便即刻起事。”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沉静无波,指尖缓缓拂过厚重的卷宗,一页一页静静翻看。

她阅尽数十年朝堂风浪,见过宗亲叛乱、朝臣夺权、藩镇割据,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可看着李重润精心筹划、步步为营,甚至敢布下截驾伏杀之局,心底依旧掠过一片彻骨寒凉。

她半生宽纵、屡屡包容李氏儿孙,换来的不是感念知恩,而是步步紧逼、刀戈相向。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份内应名单之上,逐行扫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朝臣、宗室、禁军、宫人……一个个名字,皆是她平日信任、稍加厚待之人。

他们藏在朝堂暗处、立在宫闱左右,日日侍奉、夜夜相随,心中盼的,从来不是大周安稳、万民太平,而是她武曌早日灯枯油尽、退位失权。

武曌眼底寒芒渐盛,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目光扫至名单中段时,上官二字,赫然刺入眼帘,刺眼得令人心悸。

上官婉儿。

那个自幼养在她身边、她亲手教养、亲手栽培、倾尽半生心力扶持的女子。

她教她权谋、教她文笔、教她御下之道、教她朝堂权衡,

给她无上荣宠、给她近身权柄,让她掌宫中诏命、参朝堂机务,权倾宫掖、名动京华。

武曌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面被攥出深深褶皱。

她遍历群臣结党、宗室叛逆,心中尚且只是帝王的冷静震怒。

可看见上官婉儿的名字那一刻,一股久违的、蚀骨的痛楚,骤然席卷全身。

瞬间梦回多年以前,上官仪谋逆一案,骨肉背叛、心腹反戈,满门倾覆,恨意与寒凉交织的绝望,时隔数十年,再度重现。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敌人的明枪暗箭,而是倾尽真心教养、全然信任之人的背后一刀。

原来她悉心呵护、破格提拔、视如左膀右臂的上官婉儿,和朝野所有趋炎附势、盼她倾覆的朝臣一模一样。

她看似温顺恭谨、忠心侍奉,心底深处,竟也日日盼着她老去、盼着她退位、盼着大周覆灭、盼着李氏重登至尊。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武曌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凉与滔天盛怒。

她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合上卷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卿暂且退下。”

苏味道察觉殿中死寂凛冽的圣怒,不敢多言,不敢揣测,躬身领旨,

带着一众值守官吏悄然退离,瞬间散尽殿内,落针可闻。

偌大紫宸殿,最终只余下近身侍从宫人,与立在阶下、神色沉静的上官婉儿。

殿中风声微寒,檀香凝滞,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武曌抬眸,目光如冰刃,直直钉在上官婉儿身上。

她抬手,将那本写满逆党名单的卷宗,狠狠摔在白玉地面!

“啪——”

厚重卷宗砸地,纸页翻飞,那张写着上官婉儿名字的页面,

赫然摊开在众人眼前,刺眼夺目。

武曌声音凛冽如霜,裹挟着半生信任崩塌的震怒,字字砸在人心之上:

“婉儿!你可知——谋逆结党,罪无可恕!”

骤然的惊雷怒斥,震得殿内宫人尽数垂首战栗,无人敢抬头。

上官婉儿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来不及思索,即刻双膝跪地,脊背挺直,深深伏身,额头抵地,身姿恭谨,眼底却藏着隐忍的慌乱与沉痛:

“臣……知罪!陛下恕罪!”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无半分狡辩的慌乱,唯有赤诚请罪。

武曌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地请罪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失望、蚀骨的愤怒、半生悲凉与彻骨不甘。

数十年执掌山河、阅尽人心的疲惫与被最亲信之人背叛的剧痛骤然齐齐涌上心头,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爆发。

她本就连日操劳案牍、心绪郁结,此刻盛怒攻心,气血骤然翻涌,头顶一阵昏沉,身形猛地轻轻一晃。

帝王威仪撑得住神色,却撑不住骤然被重创的身心。

一旁侍立的张昌宗眼疾手快,当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武曌垂落的胳膊,以自身力道牢牢托住她险些不稳的身躯。

掌心之下,他清晰感受到女皇细微却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发怒的厉颤,是心寒体虚、气急攻心的无力震颤。

张昌宗心头骤然一紧,又疼又怒。

他随侍陛下多年,最清楚女皇待上官婉儿是何等破例、何等亲厚。

陛下将孤苦无依的罪臣之女一手带大,授她权柄、予她荣宠、信她腹心、委她诏命,待她远超寻常臣子、宫人。

可到头来,这个被陛下倾尽心血栽培、万般信任的人,竟也混在逆党之中,私通邵王,暗附谋逆!

一股不齿与愤懑直直冲上胸腔。

他抬眼,目光冰冷凌厉,带着分明的恼怒与失望,沉沉扫向阶下跪地的上官婉儿。

可他素来谨守宫规,再愤怒、再不齿,也不敢在御前肆意置喙,妄断朝案。

心中怒火翻涌,面上依旧恭谨缄默,只稳稳扶着武曌的身子,一言不发,静静陪立在侧。

武曌在张昌宗的搀扶下稳住身形,声声怒斥,字字泣血,尽是帝王心碎的质问:

“朕待你如何?!”

“朕让你读书习字,破格让你一介罪臣之后,掌宫禁大权、参朝堂要事,予你无上尊荣、滔天权宠!”

“朕待你,远超寻常臣子,朕视你为心腹、视你为臂膀、视你为毕生可托付之人!”

“可你呢?!”

武曌语气陡然凌厉,盛怒难平:

“你日日伴朕身侧,受朕恩宠、得朕权位,背地里却私通逆党、暗结李重润!

你也同那些趋炎附势的庸臣一般,盼朕年迈昏聩、盼朕退位失权、盼大周江山覆灭!”

“朕半生识人、半生用人,竟唯独看错了你!

朕倾尽真心教养之人,原来心底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忠于朕、忠于大周!

你蛰伏朕身侧多年,步步隐忍、假意恭顺,是在等朕倒下是吗!”

声声质问,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