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
连日秋雨初歇,紫微宫天朗气清。
自那日苏安恒全盘吐供、刺客伏法、武延基被拘幽禁之后,
苏味道谨遵武曌旨意,不偏不倚、昼夜彻查。
整整半月,他层层深挖、顺藤摸瓜,
从苏安恒的相交踪迹、武延基的暗线人手,一步步牵出邵王李重润蓄谋已久的全盘逆谋。
今日晨间,苏味道手持厚厚一叠卷宗、罪证名录,只身入紫宸殿复命。
殿内静谧肃穆,檀香袅袅。
苏味道垂首躬身,将所有查探结果尽数呈上,字字详实,桩桩惊心。
卷宗之上,清晰记载了这场绵延数月的逆谋全貌:
自暮春,李重润便伪装布衣,私结士林儒生,刻意煽动朝野禅位流言;
借苏安恒之手叩击国本、试探圣心,妄图借天下舆论逼迫女皇退位。
眼见苏安恒迟迟上疏未成,
李重润野心彻底暴露,暗中联结宗室、拉拢失意朝臣、收买宫掖内侍,布下天罗地网,图谋逼宫政变。
最骇人听闻的是,卷宗末尾白纸黑字,写着李重润最终的狠绝计划——
待女皇出宫巡幸、前往离宫避暑途中,借宫外卫守薄弱之机,伏兵官道,半路截驾,强行逼宫,
迫女皇即刻禅位于东宫,若有不从,便就地兵谏,不惜动武。
字字句句,皆是谋逆铁证,字字藏着弑君逼宫的滔天杀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合谋名单。
上面清晰罗列所有依附李重润、暗通宗室、私相结党的朝臣、宗室、禁军小校、宫内值守内侍,分门别类,标注各人职责、内应位置、接应时间。
苏味道垂首沉声奏报:
“陛下,经查,邵王李重润谋逆属实,私结党羽、暗布内应、图谋截驾逼宫,人证物证俱全,无可辩驳。
宫内宫外,皆有其安插之人,只待陛下出宫,便即刻起事。”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沉静无波,指尖缓缓拂过厚重的卷宗,一页一页静静翻看。
她阅尽数十年朝堂风浪,见过宗亲叛乱、朝臣夺权、藩镇割据,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可看着李重润精心筹划、步步为营,甚至敢布下截驾伏杀之局,心底依旧掠过一片彻骨寒凉。
她半生宽纵、屡屡包容李氏儿孙,换来的不是感念知恩,而是步步紧逼、刀戈相向。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份内应名单之上,逐行扫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朝臣、宗室、禁军、宫人……一个个名字,皆是她平日信任、稍加厚待之人。
他们藏在朝堂暗处、立在宫闱左右,日日侍奉、夜夜相随,心中盼的,从来不是大周安稳、万民太平,而是她武曌早日灯枯油尽、退位失权。
武曌眼底寒芒渐盛,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目光扫至名单中段时,上官二字,赫然刺入眼帘,刺眼得令人心悸。
上官婉儿。
那个自幼养在她身边、她亲手教养、亲手栽培、倾尽半生心力扶持的女子。
她教她权谋、教她文笔、教她御下之道、教她朝堂权衡,
给她无上荣宠、给她近身权柄,让她掌宫中诏命、参朝堂机务,权倾宫掖、名动京华。
武曌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面被攥出深深褶皱。
她遍历群臣结党、宗室叛逆,心中尚且只是帝王的冷静震怒。
可看见上官婉儿的名字那一刻,一股久违的、蚀骨的痛楚,骤然席卷全身。
瞬间梦回多年以前,上官仪谋逆一案,骨肉背叛、心腹反戈,满门倾覆,恨意与寒凉交织的绝望,时隔数十年,再度重现。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敌人的明枪暗箭,而是倾尽真心教养、全然信任之人的背后一刀。
原来她悉心呵护、破格提拔、视如左膀右臂的上官婉儿,和朝野所有趋炎附势、盼她倾覆的朝臣一模一样。
她看似温顺恭谨、忠心侍奉,心底深处,竟也日日盼着她老去、盼着她退位、盼着大周覆灭、盼着李氏重登至尊。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武曌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凉与滔天盛怒。
她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合上卷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卿暂且退下。”
苏味道察觉殿中死寂凛冽的圣怒,不敢多言,不敢揣测,躬身领旨,
带着一众值守官吏悄然退离,瞬间散尽殿内,落针可闻。
偌大紫宸殿,最终只余下近身侍从宫人,与立在阶下、神色沉静的上官婉儿。
殿中风声微寒,檀香凝滞,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武曌抬眸,目光如冰刃,直直钉在上官婉儿身上。
她抬手,将那本写满逆党名单的卷宗,狠狠摔在白玉地面!
“啪——”
厚重卷宗砸地,纸页翻飞,那张写着上官婉儿名字的页面,
赫然摊开在众人眼前,刺眼夺目。
武曌声音凛冽如霜,裹挟着半生信任崩塌的震怒,字字砸在人心之上:
“婉儿!你可知——谋逆结党,罪无可恕!”
骤然的惊雷怒斥,震得殿内宫人尽数垂首战栗,无人敢抬头。
上官婉儿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来不及思索,即刻双膝跪地,脊背挺直,深深伏身,额头抵地,身姿恭谨,眼底却藏着隐忍的慌乱与沉痛:
“臣……知罪!陛下恕罪!”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无半分狡辩的慌乱,唯有赤诚请罪。
武曌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地请罪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失望、蚀骨的愤怒、半生悲凉与彻骨不甘。
数十年执掌山河、阅尽人心的疲惫与被最亲信之人背叛的剧痛骤然齐齐涌上心头,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爆发。
她本就连日操劳案牍、心绪郁结,此刻盛怒攻心,气血骤然翻涌,头顶一阵昏沉,身形猛地轻轻一晃。
帝王威仪撑得住神色,却撑不住骤然被重创的身心。
一旁侍立的张昌宗眼疾手快,当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武曌垂落的胳膊,以自身力道牢牢托住她险些不稳的身躯。
掌心之下,他清晰感受到女皇细微却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发怒的厉颤,是心寒体虚、气急攻心的无力震颤。
张昌宗心头骤然一紧,又疼又怒。
他随侍陛下多年,最清楚女皇待上官婉儿是何等破例、何等亲厚。
陛下将孤苦无依的罪臣之女一手带大,授她权柄、予她荣宠、信她腹心、委她诏命,待她远超寻常臣子、宫人。
可到头来,这个被陛下倾尽心血栽培、万般信任的人,竟也混在逆党之中,私通邵王,暗附谋逆!
一股不齿与愤懑直直冲上胸腔。
他抬眼,目光冰冷凌厉,带着分明的恼怒与失望,沉沉扫向阶下跪地的上官婉儿。
可他素来谨守宫规,再愤怒、再不齿,也不敢在御前肆意置喙,妄断朝案。
心中怒火翻涌,面上依旧恭谨缄默,只稳稳扶着武曌的身子,一言不发,静静陪立在侧。
武曌在张昌宗的搀扶下稳住身形,声声怒斥,字字泣血,尽是帝王心碎的质问:
“朕待你如何?!”
“朕让你读书习字,破格让你一介罪臣之后,掌宫禁大权、参朝堂要事,予你无上尊荣、滔天权宠!”
“朕待你,远超寻常臣子,朕视你为心腹、视你为臂膀、视你为毕生可托付之人!”
“可你呢?!”
武曌语气陡然凌厉,盛怒难平:
“你日日伴朕身侧,受朕恩宠、得朕权位,背地里却私通逆党、暗结李重润!
你也同那些趋炎附势的庸臣一般,盼朕年迈昏聩、盼朕退位失权、盼大周江山覆灭!”
“朕半生识人、半生用人,竟唯独看错了你!
朕倾尽真心教养之人,原来心底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忠于朕、忠于大周!
你蛰伏朕身侧多年,步步隐忍、假意恭顺,是在等朕倒下是吗!”
声声质问,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