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重墨。
圣城之上那轮由法则凝聚的金阳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但与寻常夜晚不同，今夜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低了云层，压弯了灯火，压得那些深宅大院中沉睡的古老神念都在不自觉地收紧。
空气凝滞如铅，连寻常修士屋檐下悬挂的灵灯都变得明灭不定，仿佛天地本身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整座圣城都在沉默。
但那沉默之中，有一种无形的震颤正在扩散。
从醉仙楼观星阁出发，一道道身影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掠过中城，越过西城，向着东城那一片盘踞了数万年腐朽势力的区域疾驰而去。
他们的人数不多，不过百余人，但每一道身影释放出的气息都如同一颗新生的星辰，炽热而滚烫，让沿途那些被惊动的修士们下意识地缩回探查的神念。
东城的夜空中，数十道炽光划过天际，如同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坠向各自的目标。
陈光立于夜空中，俯瞰着脚下那片绵延无尽的府邸群落。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简，那是夜云青在出发前交给他的，上面详细标注了东城四家以及其余附庸世家的府邸位置、阵法布局、修士修为层次等等。
这是夜家这些年暗中搜集的情报，今夜第一次派上用场。
“东城以秦、黄、张、王四家为首，四家老祖皆是绝巅大圣，道行深厚，各自盘踞一方。其余世家虽不及四家，但背后亦有圣人王乃至大圣级数的底蕴，切不可轻敌。
暗处还有衍宸与另外两尊近道者，但恒幽前辈与太真前辈还有几位老前辈已在暗中注视，只要衍宸不出手，他们便不会现身。”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了玉简：“根据云青师姐提供的消息，秦家府邸中封存着两位大圣级数的古祖，黄家也有两位，张、王两家各有一位。
这些老家伙平日里沉睡自封，一旦家族遭受致命打击便会苏醒，燃尽残躯打最后一战。今夜要面对的，远不止明面上的力量。”
“此外，东城还有一座李家，底蕴虽不及四家，但也仅差一线，世代传承完整的大圣级功法，府中至少有一位活着的大圣镇压底蕴，不容小觑。”
他看向紫天侯，“天侯兄，江兄、元清姑娘，皇极道兄、惊神兄，李家交给你们。”
紫天侯周身鸿蒙紫气涌动如潮：“放心，天亮之前，李家不会有援兵走出大门半步。”
江少逾与元清并肩而立，轮回与不朽的道韵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
皇极道将杯中残酒饮尽，金色长发在夜风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李惊神将赤红长枪横置于膝上，没有说话，但那双眸子已经冷了下来。
“此战，以我们为主。”陈光的声音在夜风中沉落，“恒幽前辈他们这些老一辈是盾，不是矛。
我们要做的，是替这座圣城拔掉那些扎根太深的毒瘤，而不是等着别人替我们出手。所以天亮之前，让东城再无一座完整的腐朽府邸。”
烈涛扛着霸龙战戟，赤红血气如龙般在他体表翻涌：“光哥，你就说怎么打！”
陈光抬手，指向东城深处那四座最为恢弘的府邸：“秦家，由我来。黄家，云青师姐与庆樱、惜烟圣女负责。张家，昆天与宇化仙，叶无道同去。王家，天丛云与川不绝。
李家，紫天侯、江少逾与元清、皇极道、李惊神。其余世家，烈涛、侯宝旺、古凌霄……各自带队清扫。”
话音落下，众人四散而去。
昆天与宇化仙并肩落在张家府邸正门前。
混沌气与神魔之力交织而成的气息厚重如山，让门前那两尊圣人级守卫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叶无道从阴影中走出，寂灭之力无声流淌，所过之处连灯火都晦暗了几分，他的到来让张家府邸深处的数道古老神念为之一颤。
昆天身后，一道模糊的老者身影无声浮现，面容模糊不清，周身流淌着与昆天同源的混沌气韵。
那是混沌体的护道者，一尊深不可测的古老存在，虽不是混沌体，但所走的道路跟混沌有关，战力极其强大。
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昆天身后，如同一道无形的壁障。
宇化仙身后同样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神魔之气流转不息，仿佛一尊远古的神魔之主在注视着这场清洗。
叶无道身后也有一道影子，寂灭之力如深渊般沉静，却让张家府邸的门前空气都结出了霜。
天丛云与川不绝落在王家门前。
七冠王的镇天大势如同无形的山岳压落，九冠王的万道法则织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将整座王家府邸笼罩其中。
天丛云身后站着一道身披古老战甲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古老强盛的气息让王家的数道神念瞬间缩了回去。
川不绝身后则是一片朦胧的万道霞光，霞光中隐约有人影盘坐，如同万道之主在注视着这场清扫。
紫天侯、江少逾、元清、皇极道与李惊神同时落在李家府邸前方。
鸿蒙紫气与轮回之力交织，皇道龙气与枪意锋芒汇聚，五道气息如同五柄利剑同时指向李家门前的阵纹。
李家府邸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显然里面的老家伙们已经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不只是一两个刺头在闹事，而是一整片天穹正在压下来。
夜云青、何庆樱与练惜烟并肩落在黄家正门前。
夜家长裙、飞仙白袍与四色仙光在夜风中翻飞，太阴太阳与飞仙之力、四象仙光交织成一幅无声的画卷。
练惜烟落在两女身侧时，何庆樱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练惜烟回了一个平静的目光。
那个在论道大会上与她交手不落下风的飞仙圣女，如今正站在同一侧。
夜云青身后，一道隐于夜色中的身影无声浮现，夜家独有的永夜气息若有若无，如同一轮藏在云后的冷月。
何庆樱身后则是飞仙教的护道者，一袭灰袍，面容苍老，周身流转的飞仙道韵凝练到了极致。
练惜烟身后同样浮现出一道四色仙光笼罩的身影，四象圣地的大圣老祖沉默地站在夜色中，手中无兵，却比任何兵器都更让人心寒。
烈涛提着霸龙战戟落在一座中等世家的门前，身后站着龙渊大圣，气血如龙，横练肉身如同一座行走的神山，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那世家门前的阵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侯宝旺落在一座附庸世家的门前，斗战圣棍往地上一顿，金芒炸裂，身后是斗战一脉的金甲圣者，战意凝成实质如同一柄出鞘的战刀。
古凌霄身后，则是古家的一位大圣古祖，身上腐朽气息很浓郁，半截身子已然入土。
但就是这样的存在，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因为他们没几天可活了，所以毫无顾忌！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城数十座世家府邸的门前都落下了身影。
而陈光已经走到了秦家正门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多看那块悬挂了数万年的玄黑巨匾一眼。
他只是一步踏出，脚落下的瞬间，整座秦家府邸正门连同门楣上那块刻着“秦府”二字的巨匾同时炸裂。
灵光与阵纹在接触到陈光足尖的一刹那便被震散成漫天光点，化作废墟的门框与匾额碎片向着府邸深处激射而去，如同万千道利箭撕裂了前院的宁静。
大地在陈光脚下龟裂，一道绵延数百丈的裂痕横亘在秦家府邸的门前，如同一道无声的宣告。
府邸深处，数十道神念同时被惊醒，一道暴喝自前院深处传来：“什么人胆敢擅闯秦家府邸？！”
一道大成王者级的掌印铺天盖地压向陈光。
但那掌印还未触及他的衣角便被一层无形的气机无声碾碎，连同出掌之人一同被那股余波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撞碎了三进院墙才堪堪停下。
陈光站在秦家府邸的废墟之上，身后是圣城东城万千亮起的灯火，身前是秦家如临大敌的阵纹与人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秦家每一寸角落：“龙象陈家，陈光。今夜来秦家——替圣城讨债。你们欠了多少条人命，今夜一并还清。”
他身后，圣城东城的夜空被无数道灵光照亮，一道道炽光如同流星般坠入各处府邸，阵纹碎裂声与灵光炸裂声此起彼伏，整座东城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正在不断升温。
陈光没有回头，向前迈出一步。
那些秦家府邸深处涌出的身影在他面前如同潮水般被无形的气机推开，无人能靠近他十丈之内。
他走过之处，阵纹湮灭，灵光熄灭，一切腐朽的防御都在他的脚步下化作尘土。
他停在一座庭院中央，抬起头，望向秦家府邸深处那座最高大的殿堂。
那里正有一道古老而深沉的气息缓缓苏醒，如同一尊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睁开眼。
陈光嘴角微微勾起：“醒了？那就出来领死。”
他身后，整座东城的夜色正在被火焰与灵光撕裂，那些久违的、属于人族天骄的光芒，在沉寂了太久之后终于再次燃起。
同一时刻，东城四方的夜空中，相继爆发出了冲天的光芒，喊杀声与轰鸣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绵延不绝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