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府邸深处的殿堂一片死寂。
那道古老的气息依旧沉浮不定,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殿堂深处,两座被重重阵纹封锁的石室同样沉寂,仿佛秦玄鼎的陨落、秦鳞道的败亡,都不值得它们睁开眼。
陈光站在废墟之上,等待了数息,没有人走出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怎么,秦家的底蕴就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中庭高台上的秦崇岳面色忽然一变。
不只是他,他身后那几位秦家圣人王的面色也同时变了。
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收到了什么消息,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沉默持续了数息。
然后秦崇岳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怒意,却比方才冷静了许多:“陈光,你要战,我秦家奉陪。
但我秦家不比圣人之多,不比兵器之利,只比自身的道与法。
我等可以压制境界至乾坤境绝巅,与你堂堂正正一战。你——可敢接?”
此言一出,废墟之上那些瘫坐的秦家修士齐齐抬起头来,眼中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光看着秦崇岳,目光平静如深潭。
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秦崇岳突然良心发现要讲公平,而是他背后那些真正做主的老家伙终于松了口,允许他们这些圣人王下场了。
但代价是压制境界,否则一旦被外人看到秦家圣人王欺负洞天后辈,秦家的脸面就彻底丢了。
压制境界的圣人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正是一块最好的磨刀石。
“有何不敢?”陈光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秦崇岳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陈光右手抬起,一道九彩光芒在他掌间缓缓浮现,九曜天图的一角自虚空中探出,那属于天尊道兵的至高气机无声扩散开来,如同一层无形的天幕笼罩了整座秦家府邸:“以防你们打不过,又拿出什么大圣禁物来暗算我。”
秦崇岳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身后那些秦家圣人的面色却在这一刻忽然松弛了几分。
因为就在九曜天图的气息扩散开来的同一瞬间,秦家府邸深处那道古老的气息终于有了回应。
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自殿堂深处传出,如同一口沉睡了万年的古钟被轻轻敲响:“不必动用那件兵器,老夫以秦家历代先祖之名担保,此战只争胜负,不涉外物。斗战台上见生死!”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秦家府邸上空的虚空剧烈震颤,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撕裂空间而来。
下一刻,一座通体由青金石铸就、表面刻满了历代圣贤法则烙印的古老擂台自虚空中缓缓浮现——圣城斗战台。
它没有出现在中城与西城的交界处,而是跨越了整座圣城的距离,直接降临在秦家府邸的上空!
“斗战台……”有老辈修士低声道,“它竟能出现在圣城任何角落?”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方青石擂台,眼中满是忌惮与惊骇。
斗战台并非固定在某一处,它是依托于整座圣城的法则而存在的,只要圣城还在,它便可以出现在城中任何一个角落。
这座古老的城池刻印了太多至高道痕,一旦全面复苏,其威能不亚于复数位的至高同时现世,即便是至高道兵全力爆发,也难以撕裂那座不朽的城墙。
斗战台悬于秦家府邸上方,如同一轮沉默的明月,俯瞰着下方的废墟与残血。
陈光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落在了斗战台上。他的衣袍上还残留着方才战斗的血迹,金色与暗红交织,如同一幅斑驳的战旗。
秦崇岳身后,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身穿灰色长袍,面容干瘦,周身流转的圣道法则虽然被压制到了乾坤境绝巅的层次,但那股历经数万年岁月淬炼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却远非寻常圣人可比。
他是秦家圣人王之一,秦崇岳的族叔,秦观海。修行六万载,一尊中位圣人王。
他登上了斗战台。
在他踏上青石的瞬间,整座斗战台表面的法则纹路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般逐一亮起,一道又一道古老的道痕自擂台深处浮现,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上。
他的气息从世界境被硬生生压落,最终稳定在了乾坤境绝巅的层次。
九重天之上,乾坤境绝巅,无法再迈出那最后一步。
秦观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枷锁,目光微微一沉,随即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陈光:“年轻人,老夫修行六万载,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后辈。你很不错,但今日,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出手了。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上来就是全力。
一柄由圣道法则凝聚而成的灰白长刀自他掌中斩出,刀锋过处虚空无声裂开,如同一道横贯夜空的灰色闪电劈向陈光。
陈光迎了上去,金色的拳头与灰白刀锋正面碰撞,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斗战台上炸开。
陈光的身形向后滑退了数万里,虎口迸裂,金色血液滴落在青石台面上。
秦观海的刀势连绵不绝,第二刀、第三刀紧随其后,一刀比一刀沉重,一刀比一刀凌厉。
秦观海不愧是修行了六万年的圣人王,即便被压制到乾坤境绝巅,他的战斗经验、对圣道法则的掌控、对时机的把握,都远非秦无垢和秦玄鼎可比。
他的刀法看似简单,却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斩在陈光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陈光在刀光中不断后退,金色血液不断滴落,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些刀光不仅仅是在撕裂他的肉身,更是在打碎他体内那些尚未完全融会贯通的力量壁垒。
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初生的洞天在震颤、在磨合、在变得更加稳固。
百招之后,陈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拳势变了,不再是单纯地硬撼,而是在刀光的间隙中寻找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的拳头如同一条游鱼穿过乱石,精准地落在了秦观海刀势的中段,那里是整柄刀力量流转最为薄弱的节点。
“轰!”
灰白长刀从中间折断,秦观海瞳孔骤缩,想要后撤却已经来不及。
陈光的第二拳已经贴着他的胸口砸落,即便他仓促间凝聚出一层圣道法则防御,那一拳依然穿透了防御,将他打得连连后退。
圣血自他嘴角溢出,染红了灰袍。
“你……”秦观海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陈光的第三拳已经到了。
金色的拳锋如同破晓的朝阳,贯穿了秦观海最后一道防御,落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圣道法则如同碎玻璃般四溅飞散,秦观海的躯体重重砸在斗战台演化出来的星空之上,口中圣血狂涌,再也站不起来。
三千六百招,陈光胜。
他没有休息,也没有走下斗战台。
他站在青石面上,金色血液顺着他的衣袍滴落,刚刚愈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看向秦家府邸的方向:“下一个。”
秦家府邸中沉默了片刻,又一道身影掠上了斗战台。
第二位圣人王,面容比秦观海年轻一些,但眼中的杀意却更加炽烈。
他的武器是一杆由珍贵圣材锻造而成的长枪,枪锋之上流转着凝练到极致的杀戮法则。
战斗在长枪刺出的瞬间便再度爆发。
这一次,陈光没有像对阵秦观海时那样被动接招,而是在第三招便找到了破绽,一拳将那杆长枪从中间打折,第二拳将那位圣人王打得半跪在地。
但代价是他的左肩被枪锋洞穿了一个血洞,金色血液喷涌而出,几乎染透了半边身子。
他站在斗战台上,任由伤口在龙象圣体的本源之力下飞速愈合,目光却始终如一:“下一个。”
第三位圣人王登台。
这一次陈光以伤换命,用三拳换来了对手的圣剑崩碎、胸膛塌陷,代价是自己的肋骨断了七根、右臂被圣道法则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站在斗战台上,龙象圣体的本源之力如同春水般涌遍全身,断裂的骨骼在体内咔咔作响地重新拼接,外翻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回原状,眨眼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
台下,那些秦家修士的面色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还能勉强支撑的希望此刻已经被彻底打碎。
这些圣人王已经压制了境界,战斗也堂堂正正,可陈光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打翻在地。
“第四个。”秦崇岳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身后的圣人王已经只剩下他一人了。
一位面容苍老的圣人王最后看了秦崇岳一眼,缓缓登上了斗战台。
这一战比前三战加起来都更加惨烈。
那位老圣人王用的是一双肉掌,掌法绵密如雨,每一掌都带着一种如同沧海倒卷般的厚重。
陈光与他对拼了四千余招,双方身上都添了无数道伤口。
最后一刻,那位老圣人王忽然张开双臂,如同一头濒死的困兽般将陈光抱在了怀中。
“一起死!”
他的话音未落,体内那被压制在乾坤境绝巅的圣道法则便如同失控的火山般轰然炸开!
一股足以将星域夷为平地的圣道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将整座斗战台都震得剧烈摇晃!
陈光被那股爆炸的余波裹在其中,金色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整个人被炸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斗战台边缘的壁垒上,浑身骨骼碎裂了大半,金色血液染透了整座青石擂台。
秦家府邸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但那些惊呼很快便化作了沉默。
因为陈光正在站起。
他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重新拼接,碎裂的骨骼飞速愈合,断裂的筋脉重新贯通,外翻的血肉眨眼间覆盖上新的肌肤。
不过十息的时间,他那副几乎被炸成碎片的躯体便恢复如初,只剩下衣袍上斑驳的金色血迹证明着方才那场爆炸的存在。
整座秦家府邸一片死寂。
秦崇岳站在高台上,面色煞白如纸,握着栏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斗战台上的那道身影,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如枪,那些足以让一尊圣人王当场毙命的伤势,在他身上仿佛只是风吹过的痕迹。
“那到底是什么体魄……”秦崇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身后已经无人可派了。
他的目光落在斗战台上,又落在秦家府邸深处那座沉默的殿堂上,那座殿堂依旧寂静无声,仿佛里面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手。
秦崇岳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那一步。
他登上了斗战台。
“秦崇岳,秦家当代家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一战,我来。”
陈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终于舍得上来了?”
秦崇岳没有说话,他周身的圣道法则在这一刻开始缓缓收缩、凝练、下沉。
他主动将自己的修为从圣人王境界压制到了乾坤境绝巅,然后抬起头,与陈光对视。
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动摇,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悲壮的死志。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光的生命力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连圣人王的自爆都炸不死他,自己即便压制境界与他公平一战,胜算也微乎其微。
但他不能退。秦家的家主,不能在祖辈的注视下后退。
陈光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右拳,金色的拳锋之上缠绕着方才大战后愈发凝练的洞天之力。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如初,但那些大战的痕迹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道则之中。
每一场与圣人王的交手,都在淬炼着他的体魄、磨砺着他的道法、锤炼着他刚刚突破不久的洞天七重天修为。
秦崇岳也抬起了右手,一杆由诸多圣材仙料铸造的金色长枪出现在他掌中。
两人同时动了。
斗战台上,金色与金色的光芒交织碰撞,如同两颗星辰在夜空中撞击。
’夜风呼啸,圣血飞溅,那道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如枪的身影,在斗战台的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