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他们在年前最后几天,大赚一笔,当然,一半的钱,都是要给枝枝的。
方南枝已经顾不上这些,除了琢磨病情,就是日日去靳府。
倒不是每日改方,有时候就把把脉,谈谈长寿之道。
一忙起来,时间飞快,眨眼到了除夕。
除夕当日,一家人,找了十字路口烧纸,这是给祖宗,还有枝枝亲娘、秦彦亲爹弄得。
离得远,没法回去上坟,也不能忘了故人。
不少百姓人家,都这么干的。
烧完纸,回去时候,方银和方铜就商量,自家盖个祠堂,立牌位,以后就不用在路口烧了。
“嗯,等明年,请几位道长来弄。”方铜没什么意见。
才回府,方银两口子就坐马车走了。
他们还要一起去蒙家祖坟祭祀。
这种事出嫁女、女婿去的少,但蒙府到底只有一个闺女,方银不仅是女婿,还是弟子,他去祭拜,没什么毛病。
等晌午时,方银夫妻还把蒙毅、蒙夫人请回来了。
过年,当然是一家人一起。
铁柱他们已经把春联,贴了满院,正在挂红灯笼。
方南枝指挥:“再高点,往右点。”
“狗蛋叔,你这兔子灯笼哪来的?”
“自个糊的,咋样?手艺不孬吧?”狗蛋得意道。
院里这么热闹,秦彦也放下书,起码除夕和大年初一,该歇一歇吧。
灶房,钱凤萍和蒙岚都在。
油锅滋滋响,圆滚滚的丸子扔进去,炸成金黄色捞出来,钱凤萍做的很娴熟。
蒙岚则是选了一道简单的菜色,姜汁藕片,凉拌菜,她绝不会失手。
其实,很多事,都能交给下人去做。
但方家人就是这样,觉得自个动手,才有年味。
年夜饭准备了一下午,二十多道菜,一半是厨娘做的,一半是钱氏她们做的。
饺子是家里男人们包的,三种馅,牛肉的、猪肉的、鸡蛋的。
可怜蒙将军,舞刀弄枪一辈子,被个面片难倒了,不是馅太多露了,就是合不上饺子皮,弄出来不少奇形怪状的。
蒙夫人嫌弃:“你都不如俩孩子,这还能吃吗?”
方银和方铜,饺子包的各个像元宝,瞧着就好看。
“哼,你懂什么,肯定有人爱吃。”蒙毅犟嘴,还威胁性看了女婿一眼。
方银没辙,赔笑道:“娘,我爹难得做的,肯定差不了,起码我就爱吃!”
蒙夫人被逗笑了。
然后,晚上煮出来一锅破口的饺子,全归方银。
准确说,有一半是面片汤。
蒙岚这个亲闺女,都不乐意碰。
“还是牛肉馅的香,劲道!”
“你懂啥,酸菜猪肉的,最有味。”
“铜子,来,喝酒,托你福,兄弟们居然能在京城过年,这回村吹牛,又有话说了。”铁柱勾着方铜肩膀头子。
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
“这你就说错了,在京城过年不稀奇,稀奇的是,饭桌上三个大官,一位诰命夫人、一位郡主,一位乡主,这跟话本子里写的似的。”
二娃满脸通红。
蒙毅和蒙夫人都笑了。
方南枝咽下红烧肉,赶紧道:“叔,你们回去,可得好好说说,封我乡主时,圣旨怎么说的,还有赏赐的东西。”
她人回不去,但该炫耀的不能少。
“成,保证给你传明明白白!”
几人拍着胸脯道。
“彦哥儿,明年科举,要是考中了,你几个叔伯凑钱,送你一份大礼!”他们也没忘了另一个孩子。
秦彦一本正经:“那叔叔们,可得好好攒钱了。”
他难得开玩笑,桌上的气氛更好了。
“成成,彦哥儿有自信就好,村里的老人们,没事就念叨你。”
那可是全村读书最好的孩子,他们指定念念不忘。
别看方铜、方银当官了,在老一辈人眼里,照样没有踏踏实实科举的彦哥儿好。
吃过年夜饭,几人就跑到院子里放爆竹、烟花。
就连丫鬟小厮们,也得了一些。
过年嘛,就要大家一起喜气洋洋。
在满城鞭炮声中,大家一起辞旧迎新。
而皇宫里,清衍正在伺疾。
皇帝病了。
昨儿,快过年了,为表孝顺,他去了慈宁宫一趟,一出来,或许是吹了寒风,一觉睡醒,就得了风寒。
白日还好,除了流鼻涕,没什么旁的症状。
谁知除夕当晚,皇帝却是起了高烧。
原本想稳稳当当过年的太医院,又忙起啦,龙体有殃,大病小病,他们都不敢懈怠。
今晚的宫宴,皇帝都没出席,全是太子主持的。
忙完,他就来了太极殿。
清衍扶着皇帝,站在窗口,向外头看去,能看见天上各色的烟花。
皇帝笑了笑:“好看,这一眨眼,又是一年。”
他侧了侧头,突然发现,太子已经比他略高一点了。
孩子长大了。
若是皇后能看到,想必会高兴。
“父皇,一年更比一年好。”清衍难得说些接地气的话。
“是啊。”皇帝笑呵呵的。
站了会儿,太子将他扶回床榻旁,不许他再吹风,且人发烧,浑身无力,不能累着。
有内侍端了汤药上来,这是新熬的。
皇帝摆摆手:“不吃,大过年的,不能大鱼大肉,还给朕吃苦汤子。”
小内侍为难,可不敢就这么走了,更不敢抗旨。
太子就伸手接过药碗。
“枝枝说了,许多人的病情,都是讳疾忌医,越拖越严重的。”
皇帝瞪圆眼睛:“哼,你倒是会拿人小姑娘的话,来教训为父?”
清衍看了眼他,觉得父皇有点任性,有点幼稚。
这是吃醋了?
“父皇,我幼时,您就教我,良药苦口利于病。”
皇帝偏过头去,难得固执一回。
“今日除夕,朕不想吃药。”
“父皇,您若怕苦,我叫人送些蜜饯来。”清衍贴心道。
奈何皇帝不领情,半躺在床榻上,缓缓闭眼,一副他睡着了,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
清衍素来不擅长劝人,但对上生父,他只能再努力努力。
“您不吃药,怎能快些好起来?朝堂离不开您,孩儿也离不开您。”
这话,都有点撒娇意味了。
皇帝睁眼,看了他一会儿,却道:“朕瞧着,你已经长大,朝政上,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了,朕老了,倒是力不从心。”
小内侍低下头,恨不得捂着耳朵。
这话,听着好像是年迈的父亲,对儿子的表扬。
可放在皇家,就全然不同,龙老了,也是龙,会害怕年轻的龙,抢走他的地位。
先皇生前不就……
小内侍赶紧静心,不敢胡思乱想,怕让人看出端倪。
太子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儿臣是父皇,一手教出来的,自然不差,但儿臣尚未娶妻生子,难当大任。”
“娶妻生子后,只怕还要劳烦父皇,教导皇孙。”
闻言,皇帝气笑了。
合着他没有个清闲时候,张罗儿子的事,还要忙活孙子?
倒是像个普通百姓家的父亲了。
“你啊。”
他伸手,总算愿意喝药。
以后还要为太子做那么多事,是得有个好身子骨。
回头把周老请进宫,聊聊保养身体之法。
药碗放下,小内侍放在托盘上,轻手轻脚出去。
他心里缓缓松口气,总感觉,捡回一条小命。
“既你说了成亲生子,也该张罗起来,可要朕下旨赐婚?”皇帝笑吟吟道。
这孩子,主意太大,又不许他插手。
难不成,如今是已经有苗头了?讨得小姑娘欢心了。
“父皇,您真要如今赐婚,只怕方府要冒着丢官的风险抗旨了。”太子淡淡道。
皇帝一噎。
说真的,有点生气。
怎么回事,他的太子,难道还配不上方家小姑娘?还遭人嫌弃了?
再说,抗旨可是死罪。
方家人不要命了吗?但想到方银的脾气,头一回见面,就要立军令状。
罢了,缓缓吧。
难得看儿子吃瘪,看个热闹也成。
“那你打算如何?”
“儿臣,自会努力追妻。”太子一脸严肃。
追妻都出来了,可见是真认定方家小姑娘了。
“你若没子嗣,一直会成为旁人攻坚你的借口。”皇帝提醒他。
就算不着急成亲,弄个通房侍妾也好,若能生子,再抬抬位置,有了长子,哪怕不是嫡出,国本也该安稳了。
“父皇,有了庶出长子,往后还有嫡庶之争,免得了当下的难处,却留下往后的遗憾。”
太子沉声道。
“这些年,儿臣一直在想,母后待您全心全意,您和母后情深意重,可母后还是死了。”
皇帝面上的温和收敛,成了一片冷沉。
太子好似没看到,自顾自道:“还是死在您的后宫里。”
“您对儿臣足够偏爱,与其他兄弟姐妹相比,已经是独一份,可儿臣受到的明枪暗箭,并不比先辈其他太子少。”
“儿臣思来想去,皇后的权势太重,太子的权势太重,而后宫的妃子、儿臣的兄弟们,又有那么一线机会争取,权势推着他们不得不走。”
“您犯过的错,儿臣不想重蹈覆辙。”
皇帝神色彻底变了,眼中多了几分伤感。
“衍儿,这么多年,你可是一直怪朕?”
怪他没护好皇后,让衍儿失了母亲。
清衍沉默了许久:“以前只是疑惑,如今,比起怪您,儿臣更多的是遗憾。”
皇帝露出苦笑。
他明白了。
以前,太子性情淡漠,不曾体会过情一字。
如今,是遗憾没和生母相处过,不知道生母什么样。
他没说怨,但皇帝的心口,好像破了一个洞,满满的都是愧疚。
“你这性子,倒是有些像你母后了。”
不为旧事困扰,只朝前看。
不像他,一辈子都活在旧事里,先皇的偏心、皇后的死,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太子这样,也不错。
父子俩,都没再说什么,太极殿慢慢安静下来。
难得除夕,父子谈心一场,伤痛也要慢慢吞咽。
大年初一,方南枝和秦彦打扮一新,出发去拜年。
周老家、祭酒家、郑先生家、邓先生家、陈家、两人岁数都不小了,但还是收了满怀的红包。
方南枝高兴都不行,在马车上,就拆开红包,数了好几回。
秦彦宠溺的看她:“喜欢?叫声哥哥,这些也给你。”
他扬了扬手中红包。
方南枝却摇头:“不要,哥哥,你先拿着,等我的花没了,再找你要。”
秦彦失笑。
车轮滚滚,方南枝迟疑了下,还是道:“要不,我们去长公主府一趟吧。”
刚才在陈府,她还看见益阳郡主了。
陈府都认下了,大长公主又是舅舅生前惦记的人,她一个小辈,总扭着不好吧。
“好。”秦彦自然随她。
先辈恩怨他不管,但他知道,大长公主往后,也能护着妹妹一二。
于是,马车转了方向。
初一拜年的日子,长公主府自然是热闹的。
不少皇室中小辈,都来请安。
但管事一看方府马车,还是眼睛大亮,再看方南枝下车,直接挤开人群迎了上来。
“方姑娘,过年好!我们主子,一早就盼着您来呢。”
当下人的,就得知道主子心思。
主子看重方南枝,那他们就得加倍重视。
“嗯,我没提前递拜帖。”方南枝有点不好意思。
“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哪需要帖子?”管事特别会说话,亲自将兄妹俩引进府。
不少还在门口排队的皇子皇孙见了,忍不住蹙眉。
倒是平王世子,高兴的朝俩人挥手,没想到大年初一,就能遇见好友。
于是,管事将平王世子一起请了。
三人被请到正厅,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围着明珠大长公主说漂亮话,好一团热闹。
他们一进来,欢乐的气氛停顿瞬间。
明珠大长公主招招手:“枝枝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方南枝行了个礼,这才上前去。
一靠近,她就被明珠大长公主抓住手:“不错,这粉色的衣裳,衬你,人比花娇,你娘给你备的新衣裳?”
语气亲昵又自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长公主是很喜欢枝枝的。
寒暄两句,明珠大长公主让他们入座。
下人很有眼色,在大长公主左侧添了三张椅子。
这样一来,方南枝直接坐上首了,她觉得有点张扬了,但大长公主拉着她不松手,根本没给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