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仰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通体红色的蜈蚣在墙边蜷缩成一团,巨大的躯干微微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像是在哭泣地嘶鸣声。
“元仰!”
沈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对着周元仰一字一句道:
“回答我!”
“……是。”
周元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抖,面色却很平静。
“我听说,某一场公会赛的最终奖励里,有一个可以复活死在副本中玩家的神级道具。”
“所以我离开监察队,加入黑袍教会,参加公会赛,做那些你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事……”
他说到这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沅,“你说的都对,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沅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
她哭着说:“我已经死了快五年了,你应该忘了我,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一意孤行想着复活我——”
“忘不了。”
周元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沅,我试过了,我忘不了。”
他说:“不管我怎么催眠自己,不管我怎么告诉自己,我都忘不了。”
“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的脸。”
“你笑的样子,你哭的样子,你生气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你受伤了还说不疼的样子,还有……还有你死在我面前,我却被游戏强行通关踢出去的画面。”
“我都记得。”
周元仰被烧毁的左脸痉挛颤抖着,看起来异常恐怖。
“我一件都没忘,一件都不敢忘。”
周元仰红着眼眶,颤抖着说:“阿沅,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啊……”
沈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摇头,“你不应该这样……”
她哽咽着说,“元仰,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一个死人——”
“你不是死人。”
周元仰再次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烈。
“你从来都不是死人。”
“你是沈沅,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住了,“是我的什么?”
沈沅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元仰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未婚妻。”
沈沅愣住了,下意识道:“你……你说什么?”
“你出事的那天,我本来准备通关后就跟你求婚的。”
周元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沅你知道吗?戒指我都准备好了,藏在我的背包里,想出去后给你一个惊喜。”
“但我没等到。”他看着沈沅,眼眶红的几欲滴血,“所以这五年多里,我就一直在想——”
“如果当初我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好你?”
“如果当初我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替你挡下那只诡怪的袭击?”
“如果当初——”
“元仰。”沈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没有如果。”
她说:“已经发生的事,就不会再改变了,但你还可以尝试改变以后的事。”
周元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喃喃道:
“以后?”
“嗯。”
沈沅点头,“以后。”
“你要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你要吃好吃的,看好看的,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你要……”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要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好好爱她,好好过日子。”
“然后偶尔……偶尔想起我就好。”
“不用每天都想,不用每个晚上都梦到,只要偶尔……偶尔想起我就够了。”
周元仰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仰突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心脏的位置。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真实地、切实地,感受到了那具身体里微弱的心跳。
“……元仰?”
面前的沈沅愣住了,只有眼角的眼泪还在往下滑落。
周元仰没有回答,只是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心跳。
“我不想找别人。”
他低声说。
“元仰——”
“我只要你。”周元仰倏地,抬起头,看着沈沅,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五年了,我试过忘记你,试过放下你,试过告诉自己你已经不在了,我应该继续往前走。”
“但我做不到。”
“每次我想往前走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笑的样子,想起你说‘如果是你的话就值得’的样子,想起你——”
周元仰的声音终于哽住了,他迟钝得说:
“我总是想起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沈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说——”周元仰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元仰,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说,‘不管我在哪里,都会一直陪着你。’”
沈沅哭着摇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骗人。”
周元仰终于流下了眼泪,一滴,两滴,落在沈沅苍白的脸上,穿过她的皮肤,落在地面上。
“你没有陪着我。”
“这五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副本,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一个人活着。”
沈沅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伸出手,想抱住他,但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体。
“对不起……”
她哭着说,“对不起,元仰……”
“我也想陪着你,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周元仰看着她,看着她哭泣的脸,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抱住自己却总是落空的手。
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空洞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的、带着疲惫的、也带着一丝温柔的笑。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我从来都不怪你。”
“我只是……”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心的位置。
“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想告诉你,这五年,我过得不好。”
“也想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我还是很爱你。”
沈沅愣住了。
“很爱……我。”
“是,我爱你,哪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周元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痛苦了五年的事。
“哪怕你让我一个人活了五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沈沅,但我还是爱你。”
沈沅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元仰……”
“我不会放弃。”
周元仰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还是会想办法复活你。”
“不是为了让你陪我,而是因为——”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疯狂的执拗,“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就像你说的那样,让你可以吃好吃的,看好看的,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让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让你偶尔……偶尔想起我就好。”
沈沅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却很很温柔。
她笑着说:“周元仰,你又学我。”
周元仰也笑了,“学你也不行吗?”
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弥漫的血腥味和栀子花香中,在那些不断飘落的光点里。
沈沅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像是要融化在昏黄的灯光里。
“你要走了。”
周元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沈沅点头,她有些愧疚,“我要走了。”
“以后……”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以后不要再做那些事了。”
“黑袍教会也好,复活我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你好好活着。”
周元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尽量。”
他还是没办法对沈沅说太多重话,哪怕对面的沈沅,其实只是一个游戏副本衍生出来的,虚幻人形。
周元仰还是做不到。
面前的沈沅在听到他的回答后笑了起来,笑的弧度其实并不大,却让他觉得,自己这五年的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元仰。”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戒指……”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还在吗?”
周元仰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戒指。
戒指很普通,没有钻石,没有宝石,只是一个简单的银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Y&S。
“还在。”
周元仰轻声说:“一直都在。”
沈沅看着那个戒指,看了很久。
“能给我看看吗?”
她问。
周元仰将戒指递过去。
沈沅伸出手,想接住,但手指穿过了戒指,什么也没碰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了,反正也碰不到。”
她收回手,看着周元仰,眼底满是温柔。
“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戒指很好看,我很喜欢。”
周元仰看着手里的戒指,沉默几秒后把它重新放回口袋。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我亲自给你戴上。”
沈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可能是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没像之前那样一直劝周元仰放下,“那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元仰。”
“嗯?”
沈沅期待地看着他,低声道:“最后抱我一次好吗?”
周元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可能是沈沅快要消失了,这一次他的手竟然没有穿过她的身体。
他真实地、切实地,感受到了那具瘦弱的、冰冷的、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沅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元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谢谢你告诉我,你其实一直爱我。”
“谢谢你……”
沈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谢谢你,还记得我。”
周元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感受着那具身体在怀里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沙,像风,像那些年他试图抓住却总是落空的梦。
“阿沅。”
“嗯?”
“我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答应你。”
——只要你活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怀里的沈沅轻轻笑了,让周元仰觉得,自己这五年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你又骗我啦。”
她笑着说,声音已经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元仰,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说好话骗我……”
周元仰剧烈颤抖起来,不敢回应。
没有,没有骗你……我怎么会骗你……
光点彻底散去。
眼前的房间和沈沅一起消失了,昏黄的灯光也消失了,鼻腔间刺鼻的血腥味和栀子花香也缓缓开始消失。
周元仰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只暗红色的大蜈蚣依旧安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像是在哭泣的嘶鸣。
周元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银色的戒指。
内侧刻着的Y&S,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戒指,将它重新放回口袋。
“走吧。”
他对肩膀上的大蜈蚣说,声音很轻,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大蜈蚣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细小的、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嘶嘶”的声音。
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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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渊此刻看到的东西却和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因为他经历的痛苦比别人少,而是因为在他看来,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主”的恩赐。
那些光点将他卷入漩涡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短暂失去意识,而是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然后,程渊看到了“光”。
不是教堂里那种彩色的、斑驳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像是能洗净一切罪孽的纯白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