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定在湖边一栋私人会所里。
灰瓦白墙的中式庭院掩着闹市的喧嚣，青石板小径两侧的桂树缀着细碎的金粟，晚风一吹，甜香便裹着秋夜的凉意漫过来，落在人肩头，软乎乎的。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偌大的包厢宽敞通透，两张描金圆桌依次排开，米白色桌布熨帖平整，上头早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与水晶醒酒器，杯壁凝着细碎的暖光。
今日赴宴的多是品牌合作方、相熟的圈内友人与主办方团队，三三两两站着寒暄，言谈间全是对memory首店开业的赞叹，气氛热络又不失分寸。
雨熙跟着李宇哲走进来时，不少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连衣裙，外搭一件焦糖色短风衣，站在一身黑衣的李宇哲身边，眉眼温软，恰到好处地衬得两人登对。
李宇哲下意识侧过身，虚虚护着她往主位走，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
等人悉数落座，郑有彬端着一杯香槟就晃到了包厢前方的小台子上。
他一身定制西装穿得松松垮垮，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个正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杯壁，见满座谈笑没注意到他，干脆朝候在一旁的助理递了个眼神。
助理心领神会，连忙取了话筒快步递过去。
郑有彬低头对着话筒拍了两下，“滋滋”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席间的低语，满座的人都不约而同抬了头，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耽误大家几分钟啊。”
他勾着唇笑，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各位今天能来给memory捧场，我和宇哲都记在心里。
别的废话不多说——今天线下首店加线上全渠道，开售四个小时销量直接破万，这份成绩，离不开各位帮衬，更离不开我们李总熬了无数个通宵磨产品、盯细节。”
他说着侧身朝主位的李宇哲抬了抬下巴，眼底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所以今晚大家尽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所有消费——李总全额买单！”
话音刚落，包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与掌声，有人吹着口哨起哄，所有人都笑着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朝李宇哲示意。
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满室都是欢声笑语，开业一天的紧绷与疲惫，都在这杯酒里慢慢松快下来。
李宇哲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也端着酒杯站起身，指尖朝郑有彬虚点了一下，那眼神明摆着是“回头再跟你算账”，嘴上却温和得体。
“多谢各位赏光，大家尽兴。”
仰头饮尽杯中酒，他刚坐下，郑有彬就凑了过来，手肘搭在桌沿，压低了声音。
“对了，萧夜凌今天订婚，你知道吧？”
李宇哲拿起公筷给雨熙夹了一块剔了刺的松鼠桂鱼，闻言动作顿了顿，点头道。
“知道，早上让助理送了礼金过去，没去现场了。”
“我中午去露了个面，塞了红包就拽着那几个兄弟撤了。”
郑有彬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主要是怕撞见萧奕莲那玩意儿，好好的喜宴都得沾晦气。”
李宇哲眉峰微蹙，侧过头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萧奕莲回国了？之前不是听说在国外吸毒被抓了吗？我以为怎么也得关几年。”
“萧家花了大价钱找了关系，找了个替罪的顶了包，早就放出来了，悄咪咪回国有一阵了。”
郑有彬指尖转着酒杯，眼神冷了几分。
“听说最近还在四处搭关系，想插手国内的生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烂泥扶不上墙。”
两人头挨得近，声音压得极低，旁边的雨熙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零零碎碎听到几个名字，半句完整的都没捞着。
她本就好奇心重，见状更是忍不住往李宇哲那边倾了倾身子，脖子都快伸过去了，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偏偏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夹菜的样子，腮帮子都微微鼓着。
偏偏这小动作被郑有彬逮了个正着。
等李宇哲刚坐直身子，雨熙就忍不住凑过去，眨着眼问。
“你们俩神神秘秘说什么呢？还背着人，不能让我听啊？”
“没什么，聊点工作上的琐事。”李宇哲回头冲她笑，语气轻描淡写想揭过去。
可郑有彬偏偏不遂他的愿，挑着眉看向雨熙，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们在聊啊，公司这次新招的女店员一个比一个长得漂亮，好些个都特意打听我们李总有没有对象，明里暗里都有意思着呢。”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
李宇哲瞬间就慌了，连忙朝郑有彬使眼色，耳根都悄悄泛了点红，转头就想去跟雨熙解释。
雨熙果然皱了皱鼻子，撇着嘴看向李宇哲，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酸溜溜的。
“哦？是吗？李总这么受欢迎啊？我怎么不知道？”
“哪有的事，全是他瞎编的。”
李宇哲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心都带着点急出来的热度。
“店里招人都是人事部门定的，我连人跟名字是谁都对不上，你别听他挑拨。”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怎么是挑拨了？”
郑有彬看热闹不嫌事大，又补了一刀，“我说的句句属实，叶雨熙你不信问Roy，他比我清楚多了。”
李宇哲简直想伸手堵住他的嘴，正头疼着，旁边忽然传来Shelley不紧不慢的声音。
“招女店员不是很正常吗？服装店里女店员本来就占多数。”
她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着看向雨熙，语气从容又坦荡。
“再说了，我今天逛了一圈，店里男店员也个个都挺帅，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看着养眼得很，我逛着都开心。
是吧小熙？总不能只许你们家宇哲身边有好看的，不许店里有帅哥啊？”
雨熙本来也没真生气，就是顺着郑有彬的话逗逗李宇哲，听Shelley这么说，立刻就顺着台阶下了，重重点点头道。
“也是，反正帅的我也看过了，不亏。”
她说完还冲李宇哲眨了眨眼，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往心里去，又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东坡肉，软声道。
“快吃饭吧，忙了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别光顾着聊天。”
李宇哲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暗暗朝Shelley递了个感谢的眼神，低头安安静静吃起了雨熙夹的菜，嘴角还噙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郑有彬见没逗成，无趣地撇了撇嘴，转头跟旁边的朋友碰杯去了。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好好的庆功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酒局。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走到主桌来，先跟李宇哲说几句恭喜的话，夸品牌设计有质感、开业销量喜人，再顺势敬酒。
李宇哲素来待人温和有礼，即便喝了不少，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分寸，举杯时总会微微欠身，说一句“多谢支持”，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姿态利落好看。
雨熙坐在他身边，默默替他把面前的白酒换成了温水，又趁人不注意往他碗里放了两块山药垫胃。
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会端着果汁笑着回应，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抢风头也不会显得局促。
郑有彬那边更是热闹，他本就爱玩爱闹，跟圈子里的人都熟，觥筹交错间游刃有余。
嘴上总爱挤兑李宇哲，可真遇上劝酒劝得凶的，他也会端着酒杯挡上去，笑着打哈哈。
“我们李总今天累了一天，这杯我替他喝，回头他记我人情。”
转头就又给李宇哲挖个小坑，惹得众人发笑。
一圈酒敬下来，两人都喝了不少。
李宇哲脸颊泛着浅淡的绯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指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攥住了雨熙的手。
雨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侧头看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里软乎乎的疼，悄悄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用眼神问他要不要紧。
李宇哲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
快到十点的时候，一桌人吃得差不多了，兴致却正高。
郑有彬喝得眉眼发亮，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朗声提议。
“这儿吃饭太闷了，走，我订了旁边酒吧的顶层包厢，咱们转场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所有消费，算我的！”
他这话一出，桌上几个年轻的富二代瞬间就炸了，纷纷起身附和，吆喝着要喝到天亮。
雨熙一听就皱了眉，悄悄拉了拉李宇哲的衣角，压低声音道。
“不然我们偷偷溜吧？你都累一天了，再去喝酒身体该扛不住了。明天还答应我去逛西湖呢。”
李宇哲也正有此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蹑手蹑脚地就想往包厢门口挪，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两只偷跑的小猫。
谁料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郑有彬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嘿！李宇哲！叶雨熙！被我逮到了吧！我就知道你们俩想跑！”
两人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郑有彬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脸“我早料到了”的表情，挑眉看着他们，眼底全是促狭。
雨熙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软着声音求情。
“郑总，你看宇哲今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的，实在是累坏了。要不下次我们专门做东请你，想吃什么都行，好不好？”
“就他累啊？”
郑有彬故意板着脸，指了指自己，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不也跟着忙了一整天？跑前跑后对接这个对接那个的，我就不累了？想走也行，得先把这杯酒喝了再说。”
他说着递过来一杯香槟，杯壁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光。
雨熙还想再说什么，李宇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接过酒杯：“行，就一杯，喝完我们可就先走了。”
“哎别啊。”
郑有彬立刻改了口，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回带。
“就坐一个小时，大家都在，你这个大老板先走了像什么话。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到点我亲自安排车送你们回去，行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扫兴了。
雨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一行人闹哄哄地出了会所，秋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与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气。
街道上霓虹闪烁，夜色正浓，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踩在落满碎叶的人行道上，脚步都跟着轻了。
没走几步就到了郑有彬说的酒吧，门头低调隐蔽，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郑有彬订的VIp包厢在顶层，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楼下的舞池。
动感的电子乐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传进来，只剩下闷闷的低音震动，舞池里男男女女随着音乐晃动身影，光影流转，活色生香。
包厢里却是暖暗的氛围，霓虹灯带绕着墙面流转着柔和的光，长长的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很快摆满了洋酒、冰块与精致的果盘小吃。
开酒的声响、说笑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刚坐下没十分钟，又有几波人端着酒杯过来跟李宇哲碰杯。
李宇哲推脱不过，又喝了几杯威士忌，酒意渐渐涌了上来，加上一整天连轴转的疲惫，眼皮都开始发沉。
等终于没人过来打扰，他身子一歪，就轻轻靠在了雨熙的肩膀上，呼吸温热，洒在她的颈窝处，带着淡淡的酒香与雪松冷调的气息。
“宇哲？你还好吗？”
雨熙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
“要是难受我们现在就走，不用管有彬他们，我去跟他说。”
“没事……就是有点困。”
李宇哲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酒后的慵懒沙哑，又往她颈窝蹭了蹭，像只找舒服地方的大猫。
“再坐会儿，不然那小子又要念叨好久。靠一会儿就好，有你在就不累。”
他说着就闭上了眼，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平日里凌厉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不少，连紧蹙的眉头都慢慢舒展开，全然是卸下防备的模样。
雨熙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也不敢乱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
她悄悄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打圈帮他按摩，希望能缓解一点他的疲惫。
包厢里音乐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可靠着她肩膀的这个人，呼吸均匀又安稳，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她肩头这一小块地方，是他能安心歇脚的角落。
过了大概十分钟，Roy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弯下腰凑到雨熙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熙姐，那个……丹妮喝得有点多，头有点晕。我能不能先把她送回酒店，再回来接老大？”
丹妮是这次开业活动请来的主持人，今天跟着忙了一整天，刚才被几个朋友劝着喝了不少鸡尾酒，现在正歪在沙发角落闭着眼休息。
雨熙连忙点头，放轻声音道。
“不用回来接了，你直接送她回去就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宇哲这里有我呢，放心吧。”
“那行，辛苦你了。”
Roy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靠在雨熙肩上的李宇哲，见他没什么事，才转身走过去，轻轻叫醒丹妮，扶着她慢慢走出了包厢。
雨熙目送他们离开，转头往包厢另一头看过去，就见Shelley正坐在郑有彬旁边，跟他还有几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Shelley本来性格就爽朗大方，见过世面也接得住梗，郑有彬说什么玩笑话她都能笑着怼回去，半点不落下风，逗得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
郑有彬看着她的眼神里，也带着点之前没有的兴致，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样子，反而坐直了些，连说话都认真了几分。
时不时还自然地给她递果盘、倒无酒精饮料，周到得很，全然没有平时捉弄人的纨绔劲儿。
雨熙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觉得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倒意外的有意思。
又坐了一会儿，李宇哲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懵，像刚睡醒的孩子。
他盯着雨熙看了几秒，才慢慢找回神智，哑着嗓子问。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十几分钟吧。”
雨熙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了的碎发，“要不要喝点温水？”
李宇哲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两口温水，脑子清醒了些。
他抬眼扫了一圈包厢，见大家都玩得正嗨，便拉着雨熙的手，低声道。
“我们悄悄走吧，不跟他们说了。”
雨熙求之不得，连忙拿起外套。两人刚站起身，就被郑有彬看见了。
他扬声喊：“哎哎哎，又想跑？”
“不跑，真回去了。”
李宇哲冲他抬了抬手，语气带着点笑意，“明天还有事，你们玩尽兴。”
郑有彬本来就是闹着玩，也知道他今天确实累，没再拦着，只是挥了挥手。
“行吧行吧，快回去休息！”
Shelley也回头冲雨熙挥了挥手，笑着比了个“明天联系”的口型。
两人并肩走出包厢，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里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李宇哲轻轻叹了口气，顺势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好累啊，还好有你陪着。”
雨熙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知道啦，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走出酒吧，秋夜的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吹得人神清气爽。
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路灯静静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宇哲牵着她的手，指尖扣得很紧，慢悠悠地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不慌不忙，像是要把这秋夜的温柔都踩进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