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他已经死了。”
闻言我随意的瞥了一眼依然还在燃烧着幽蓝色的尸骸,有些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是在问你话。”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这样说着时,我注意到达令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不过没关系。影时间当中最危险的家伙现在就在我们的面前哪都没去,所以没关系的。
她只要在这里就可以了,自然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这样想着,我继续抱着其中有着童话故事的作业本,对玛丽吉亚开口道。
“我反而想问,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吗?”
“……”
“不多确认确认?类似的手段你不是一直都有在用吗?我没觉得你是被我们罢了一道。毕竟我们这些所谓的计谋和手段,全都是出自你的知情和默许之下的……我们能打的牌,你差不多每一张都知根知底,我说得对吗?”
我承认之前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就现在看来,她或许真的是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而我这会儿说的话,也算是大方的将这一切全都承认,并接受。
不过,这不代表着我们已经放弃了。
“你不是想不通。你只是觉得这样就好了。就算是装傻,只要能够被我看到,你就不禁会暗自感到满足。你希望我注意你……你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喜欢她呢。”
“胡说八道!”
语气恶狠狠的,再搭配上她这凶神恶煞的气势,的确也是有够唬人。
然而我注意到了她不自觉隐隐颤抖的呼吸。
她就是没法出手对我做些什么……并不是因为她做不到,而是因为她的潜意识,不允许她这样做。
“可惜……我不认识她,也没机会了解她。”
这本是我们之间最为关键的信息屏障。
她目前并不知晓我们所掌握多少有关于她的信息……而在这层虚掩的帘纱,我们也并不知晓她究竟有何能耐,还有多少张底牌……以及她为了达成目的,所需要去做的事情。
但,至少我们已经掌握了那条足够关键有用的信息了,不是吗。
虽然之前珍珍妹妹向我交代过,在与她接触时,甚至是在和达令独处时都要尽量表现自然的将其隐瞒下去……然而我现在却是觉得,或许没必要这样。
刻意将其模糊化或许会对我们更加有利。
……她恐怕已经难以再因为我们逐步掌握的,有关于她信息,而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了。
而且和我们之前所判断的不同。
她虽然的的确确还附身在达令的“核”里头,但她在非影时间以内的时间段,通过达令能够收集到的有关我们的信息,其实非常有限……比方说,那篇童话。
那篇童话的后续,分明就是达令写的,但她却是不知晓那个故事之后的走向呢。
有些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就像是她明明否定了珍珍妹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意义,将其称之为了“赝品”,却也还是没表现出要将这一整个世界都全盘否定的态度。
最让我感兴趣的。自然是她对我,以及对达令的态度了。
“她,是不是和我很像呢?”
她看似攻击性不减,却是迟迟不肯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哪怕我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站在与她极近的位置,都感受不到丝毫的威胁。
“长相像吗?还是性格,声音之类的?”
“自顾自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你希望我能成为她吗?”
话音刚落的瞬间,我察觉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情愫。
“对你而言,我真的可以吗?她在你的心中,是我可以替代的吗?你——”
“我完全可以杀了你。”
漆黑色的扭曲凶器的末端,距离我的喉咙已经不到几厘米的距离。而我见状,只是依然歪着脑袋继续说道。
“……真的能够从我这,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她下不去手的。
“你希望和我有肢体上的触碰吗?”
“什么……”
“牵手?拥抱?还是希望我能温柔的抚摸你的身体,和你接吻,又或者是做爱呢?”
“啪——”
稍微愣了一会儿后,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她一巴掌扇过的侧脸。
看来这就是她能够对我做出的,最最不利,最最过分的行为了。
所以我对此几乎没有太大的反应,顿了顿后又望着她那双充斥着复杂感情的眼睛道。
“你可以老实的回答我。但不是你想要,我就会答应要满足你。”
“……哈。”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迟迟没再喘出来。我能看得到,即便她并不想,但她的眼底却是有一圈涟漪在摇曳。
即便是她,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也有着这样的小动作呢。
“我可以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
“我想要了解更多。她对你很好吗?你和她都做过些什么?留下过美好的回忆吗?”
回应我的,只是她僵硬的沉默。
毕竟她已经明白她的巴掌扇不疼我了。而她能对我做出的最过分的事情,也仅限于此了。
相对的,她一直表现出这副样子我也确实是没招。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没法从她的反应当中了解更多信息。
到底是敌人。只是我对于她来说,要特殊了那么一点而已……而她对我所抱有的这一层复杂的感情,也成了我这会儿波澜不惊的仰仗。
还是别太贪心了,把她留在这儿,留在我的身边,然后将今晚的影时间拖过去好了。
珍珍妹妹说,只有我才能做到……在不承担风险的情况下,仅靠口头上的“交涉”拖延时间。
这就是短时间内他能想到的办法……像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山鲁佐德那般。
这样想着,我扬起了嘴角,尽量对她笑得温和。
“还有剩下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选吧。是离开这里,去完成你的目的,还是继续和我待在一起,听我说这些废话呢?”
我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将这些话说出口时,达令可依然还在一边看着呢。
这或许也算一种另类的美人计了吧。
“……如果。”
她此刻咽了口唾沫,终于在以消极的反应回应了我之前那些所有的问题过后,第一次表现出了比较积极的态度。
“如果我认真的告诉你,其实我想……”
“我凭什么让你如愿以偿?”
没等她说完,我嘴角依然含着笑意打断她道。
而我话音刚落,玛丽吉亚就又不由得轻轻的抽了一口气。随即再抬眸望向我的眼神,重新冷漠到了某种程度。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
“既然你早该想到,又为何要执着于我呢?”
“我没——”
“那就让我消失。你做得到,我很清楚的。”
“……”
“让我消失吧?既然我对你来说,也属于在这个世界上,众多毫无意义的家伙之一的话……我就在这里,不会逃的。”
她就是做不到。我当然知道。
哪怕我每一句话都是那样的模棱两可,口吻与态度都是温和中掺杂着伤人的尖刺,她却也依然被我句句戳中痛处,难以回应,不得自拔。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或许可以想象得到那位亚塞弥女士,在她玛丽吉亚的眼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在我之前,你还见过几个墨提丝?你有试着去了解过除了‘亚塞弥’以外的‘墨提丝’过吗?”
说着,我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过了一直安静的守在不远处的达令。
玛丽吉亚依然沉默着。仿佛只要她继续沉默着,无动于衷着,就不会再表露出任何因我而起的情绪波动……也不会再对我产生复杂情愫的同时,被我无谓一语所刺痛。
“你都不了解我,又凭什么对我抱有期待呢。”
接着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抱着那本童话故事,撑着下巴找了块平坦的院墙碎块坐着,期间视线一刻不离她。
……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是那些天花乱坠的神话下,所掩埋的,最单纯的真相。
这是一个叫做美狄丝的女孩,为了追寻所谓的“想要”,却是在最终一败涂地,自取灭亡的故事。
她出身于一个高位格的神庙之中。
她的母亲叫做忒提丝,是那个神庙供奉的女神。但就是这样一位自诩为众生之上,以“源”为己任的女神,却是没能为她亲自生下来的小女孩留下一个名字。
其实是因为她想要的,是一个男孩。一个在将来可以将暴戾的二代神王克洛诺斯推翻,成为真正的“救世主”的男孩。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为这小女孩提供了最基本的衣食需求。
却又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只将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女孩,当做一个神庙当中被收养的普通人类孩子来抚养。
不过好在小女孩比较聪明。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她学会了读写,也知晓了更多忒提丝女士没有教育给她的知识。直到某一日,她在观摩了神庙为一些世人主持的一场葬礼后,为自己决定了名字。
就叫美狄丝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那个因为被指控协助奴隶逃亡,最终被残忍的绞死的漂亮少女的名字,叫做美狄丝(medus)。
哦,她死掉了啊。
当时的美狄丝作为神庙内的孩子,在参与葬礼仪式之前,望着那位在蔻豆年华死去的少女依然秀丽姣好的面容,心底稍微有些可惜的这样想着。
她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与她的同僚所累积的一切财富,最终都用在神庙当中举行这次的葬礼仪式了。
至少,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所以就让没有名字的自己来继承它吧。
这或许是美狄丝第一次渴望得到一个东西。虽说在一开始时,神庙当中伪装成仪式师的忒提丝女士并没有认同这个名字,甚至是对她这样的想法感到鄙夷。
但此后,越来越多的孩子习惯把小女孩叫做美狄丝。
在美狄丝九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神庙当中来了一个矜贵的男人。
他一直与忒提丝女士秘密交谈着什么。而美狄丝也和其他的小孩一样,对这位衣着华丽,举止优雅的男人感到好奇。
所以,就不由得在晚上偷偷的趴在忒提丝房间的门帘后瞧上了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她与那个男人淡然的视线相撞。
矜贵的男人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随口向忒提丝女士询问了小女孩的名字。
而忒提丝女士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道:
「她叫美狄丝。」
一夜过去后,美狄丝便被那个男人带走了。
那个男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和美狄丝交谈。包括告诉美狄丝,他其实就是美狄丝的父亲。
他的名字,叫做“俄克阿诺斯”,而她的母亲,其实就是忒提丝女士。
对此美狄丝并不意外。只是心想着,原来是这样啊。
她对所谓的父母与子女间的亲情观念近乎没有。因此,她并不觉得自己被母亲这样对待了多年有何不妥。
之后,他就搬进了那个男人华丽的宫殿里。每天会花些时间学习一些知识,之后的时间相当宽裕。
在闲着时,美狄丝却总是坐在院里的池塘边坐着,望着水里的倒影无所事事。
「怎么了?看你最近几天除了学习和吃饭睡觉以外,就是坐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好。」
「以前在神庙时,你一般都是怎么度过空闲时间的?」
「和其他的小孩一起玩。」
俄克阿诺斯闻言不禁耻笑道。
「美狄丝,你现在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而且那些孩子要比你生得低贱。你无须再去怀念以前的那些日子。」
之后,隔天俄克阿诺斯破天荒的亲自动手,为美狄丝盖了一栋小屋。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室了。」
「工作室?」
「就是用来实践自己学习到的知识的地方。比如说我可以向你提出一个实验命题……美狄丝,你告诉我,如果我希望你把这盆水变消失的话,你会怎么做?」
「喝掉。」
「不能喝掉,也不能倒掉,宁芙。」
「那就烧火把水蒸发掉。」
「很好,蒸发。这正是我今天教你的其中一个知识。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这真的很有趣,很能消磨时光。
自那天以后,美狄丝在每日学习完以后的大部分空闲时间,就都会泡在工作室里头。
最开始俄克阿诺斯还会饶有兴致的每日为美狄丝思考当天的实验命题,但渐渐的……他意识到这样或许反而还束缚了美狄丝的思维,所以从不久后开始,他便不再刻意开口。
如此一来,美狄丝所做的实践也逐渐不再像是最开始的那样简单了,而是一次比一次复杂,一次比一次困难。
她终于在自己仿佛无意义的人生当中体会到了何谓“色彩”。她想要……想要知道更多,再亲手将自己根据学习所了解到的世界,于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当中复现。
那段时间,肯定就是美狄丝的童年生活当中,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了。
可是好景不长。这样快乐的时光,最终也仅仅只是持续了不到一年而已。
那天有个女人来到了俄克阿诺斯的宫殿……而结束了一天学习的美狄丝,恰好与那个女人在池塘边的花圃里相遇。
美狄丝像是竭力想要避免与那个女人无意义的接触,试图快步与其擦肩而过。
她只想快点回到工作室,继续自己最近正在渴望研究明白的命题……
「美狄丝?」
本打算与那位女士擦肩而过的美狄丝闻言不由得扭头,对那位女士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忒提丝女士。」
「那为什么不和妈妈打个招呼呢?我们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呀,你一点都不想妈妈吗?」
「妈妈?您现在希望我这样叫您吗?」
美狄丝脱口而出的瞬间其实心底没有任何冒犯的想法。
毕竟,是这个女人选择隐瞒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不论现在她表现得多么友善,美狄丝都宁愿相信,过去印象当中的忒提丝女士,才是真正的她。
以前就是这样。
美狄丝一直都知道,忒提丝女士不怎么喜欢自己。
哪怕是如今不得不承认二人之间的关系为母女,想必她心底,也会产生……“要是没有生下来就好了”之类的想法吧。
忒提丝女士最终似乎是无话可说了,便任由美狄丝与之擦肩而过。
在扭头观察到了依然站在花圃里的忒提丝女士给了自己一个淡然的眼神后,美狄丝不知为何,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
快走吧。
她太需要快点回到工作室了。否则被这个女人注视的每一秒钟,都只会觉得煎熬不已。
而待到距离总算是远到回头也瞧不见那个女人后,美狄丝才松了口气,思考起自己最近的研究命题。
她已经尝试了很多天了。
但就像是陷入了瓶颈那般。以往的大部分实验,都可以比较轻松的完成……但这次这个,或许难度有些太高了。
这个命题,并非是自己最近所学习到的那些知识当中的事物。
而是几年前,美狄丝从一曲诗歌当中听到,并惦记了很多年的东西。
爱。
这个词的发音,美狄丝非常喜欢。如果要赋予它一种颜色的话,美狄丝会愿意相信它是橙红色的。
但是……太难了。完全无法理解,也可以说,是找不到途径去理解。
任何有关文献上都找不到具体的描述。它有时像是某种形容词,或是语气助词……更有可能是某种具体存在的东西的代称,真的很复杂。
看来只能去问父亲了。
「无谓的承诺,自我感动的情感代称。出自于比我们更加低贱的人类之间,是一种复数的情感,也就是个体与个体之间才能产生的东西。没有效率,也没有意义。」
这便是美狄丝在找寻了俄克阿诺斯后,所得到的回答。
然而美狄丝闻言,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的接受这样的知识,并牢牢记在心里。
这或是她第一次反驳自己这位给予了自己如今几乎除了名字以外,所拥有的一切的父亲。
「但我认为这个词很美,它或许没有您所说的那样不堪。」
俄克阿诺斯那张仿佛永远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氤氲。
「是吗?那你该如何向我证明这一切?」
「我想我现在还无法证明。但是父亲,我想请问,您爱我吗?」
「什么意思?」
「就像您所说的,这是一种个体与个体之间才会产生的东西。不仅是我,还有忒提丝女士。我还想问,您爱忒提丝女士吗?」
俄克阿诺斯沉默了一会儿后,不由得扬起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没有效率,也没有意义。」
「这就是您的回答……所以您的意思是,在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这种产生这种东西?」
「你怎样去理解都可以。这种无意义的东西,我自然不会有兴趣。」
「可您又为什么要将我带在身边,还为我做了这么多呢?忒提丝女士对您来说,又算是什么?」
美狄丝最终也没能从俄克阿诺斯那得到正面的回答。他只是留下了一句:「你果然和你母亲所说的那样。」就转身离去了。
从那天之后,美狄丝每日的学习便被暂停了。
俄克阿诺斯表示不再愿意每天抽出时间浪费在她的身上……同时,忒提丝女士似乎也住进了这个宫殿,很久都没有离去。
每天都会碰面,甚至每天都必须在一张饭桌上进食。
已经失去了学习新知识的资格导致空闲的时间变多,同时也为了避免与忒提丝女士相遇,美狄丝不得不将剩余所有时间都泡在工作室里面。日复一日,没日没夜的去研究,那个俄克阿诺斯口中“没有效率,没有意义”的爱。
但是实验迟迟得不到进展。
美狄丝自己也料到了差不多会这样……要是有两个人就好了。
除了俄克阿诺斯先生和忒提丝女士以外的一个人,要是能够和自己一块在工作室里实验的话,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得出能被自己亲眼看见的成果。
某天晚上,精疲力尽的美狄丝独自一人躺在工作室的小床上,在累得将要睡着的前一刻,这样想着。
「好想要一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像是许下了一个心愿,再将灰白的现实抛之脑后,沉沉的睡去。
然而第二天,俄克阿诺斯的宫殿,却是真的迎来了客人。
还在工作室酣睡的美狄丝,在半梦半醒间被生拉硬拽着与父母一同招待了这对客人……来者是一对母子。母亲的名字叫做瑞亚,是一位非常漂亮,温柔的女性……而她的孩子是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听话的小男孩,叫做宙斯。
美狄丝没怎么注意听自己的父母与瑞亚的交谈。因为她几乎全程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个名叫宙斯的小男孩的身上。
他也在看自己呢。
脸红红的,望着自己的表情也像是满意到不行。
真的有人来了。而且年纪相仿,还不是父亲口中所说的,那种生得低贱的人类……各方面完全符合。他也对自己很感兴趣呢。
难道他,就是自己想要的,可以理解自己的人吗?
这样想着,美狄丝心情都暗自雀跃了起来。
连同在她眼中的宙斯,也一并变成了鲜亮的暖黄色。
不久后,那位叫做瑞亚的母亲离开了。宙斯却留在了这里。恐怕将来,这里也就等同于是他的家了吧。
那就是一家人了,自己要当姐姐了。
真是太好了。
可之后却并非像是美狄丝想象的那样……事实上,宙斯对所谓的实验命题,爱之类的研究,根本就不感兴趣。
俄克阿诺斯先生在搁置了美狄丝很长一段时间后,反倒开始教授宙斯新的知识……尽管如此,他却对知识提不起兴趣,时常走神。但也正因如此,美狄丝最起码有了旁听的资格。
却是再也没有机会去实践。
因为宙斯很乐意每天花大部分的时间和美狄丝待在一起,但所做的事情更像是俄克阿诺斯口中,真正“没有效率,没有意义”的事情。
戏弄,使唤,还有贬低。他希望自己怎么样,自己就得怎么做。哪怕是偶尔被过分的对待了,也不允许当面表露出不悦。
美狄丝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一个乖巧的仆从。得付出很多精力为了他,去做自己根本不想去做的事情。不过在偶尔他会暂且放下自己的施虐心,和自己高谈阔论他将来的理想。
……神王?
宙斯告诉美狄丝,他将来会打倒可怕暴戾的克洛诺斯,成为真正的救世主,也就是第三代神王。
「你等着瞧,等着将来我长成那个你踮着脚尖仰着头都望不见的英雄吧!」
「……是吗。」
美狄丝其实对那些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而随着日子渐渐过去,宙斯在她的眼中也在渐渐褪去色彩……直到逐渐变成和忒提丝女士以及俄克阿诺斯先生相差无几的灰白色。
这一天,美狄丝终于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已经快要一年没有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了。
还有未解决的命题被搁置着,新的知识也一直都没有机会去尝试……
每天都在应付这个没出息的小屁孩……每天,都得刻意压抑住情绪。而内心真正想要的情感,却一刻不停的在内心深处累积……
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呢。
早就受够了。
为何就非得绕着这个没出息的小屁孩转个不停呢。
因为这是俄克阿诺斯先生所希望的……可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之上,希望自己为了一个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小屁孩为奴为婢呢?
或许……一天不去理会,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那天,美狄丝刻意避开了宙斯。到了下午,她终于找到机会,迈入了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回到的工作室。
太好了。这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是直到坐在工作台前,美狄丝才莫名觉得茫然。
该做些什么好呢。
关于“爱”的命题……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上次进行到一半的实践,也因为将近一年的搁置,忘了该如何继续进行下一步……素材还差不多要用光了。
至少做些什么吧。
明明是下定了决心,总不能就在工作室里发一下午的呆。
最终美狄丝,只是用工作室里剩下的一些零零散散的素材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亲手一针一针,织出来了一只丑丑的布偶。
……这连实验都算不得。
只能算是在模仿几年前,和自己住在一个房间里的那个人类小女孩而已……美狄丝还记得,她当时一边哼歌一边织这种玩具,给她自己织了一个,还给美狄丝也织了一个。
好丑。和当时自己所拥有的那个,完全不能比。
但是意外的很满足。
像是内心一处空着许久的地方,总算是被填满般的满足。
为了自己,满足自己的“想要”,这种感觉真好啊。
然而美狄丝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不被允许的……当天她就失去了那只丑丑的布偶。而将其占有的宙斯嘲笑她之余,还把她为了满足自己的“想要”织出来的布偶,贬得一文不值。
「这不公平。」
美狄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死死的捏着自己的拳头,忍着马上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拼命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冷静,对宙斯说道。
「你说什么?」
「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
「仆从?附属?还是一个好玩的玩具?折磨我很好玩吗?我一直为了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每天都因为要应付你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我是不是对你很好?作为一个仆人,我已经很听话了吧!可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没人对我抱有过期待,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这样对待?还是说你只有对我这样做了,把我逼得生不如死了,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我没有打算把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很坚强,只是这种程度,是不会让你不开心的。」
这种程度,不会让自己不开心?
美狄丝听着这话快要气疯了,结果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什么坚强啊。
自顾自的以为别人坚强,所以就越发的毫无底线。
就算是认为对方再坚强再有韧性,也不应该故意给别人找不痛快吧。
直到人家要破罐子破摔要翻脸不干了,反而还要用这样的说辞,看似是道歉,实则潜移默化的责怪是因为对方不够坚强……哪有这样的……这一点也不公平!
美狄丝在内心歇斯底里这样叫嚣着时,全然已经忘掉了……她自出生起,就从未得到过所谓的公平。
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若不是出于那个男人的一丝怜悯,甚至连身份得到承认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能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让她生活在这样的宫殿里,在俄克阿诺斯与忒提丝看来,已是天大的恩赐。
往后的日子,不会因为这次忍无可忍的宣泄而变得更好。
只会越来越折磨,越来越难熬……除非放弃挣扎,不再去追寻所谓的“色彩”,不再去执着于所谓的“想要”。
这样就是正确的?所以,就这样让灵魂都染上灰白的色彩,就此真正成为他们所希望的样子……吗?
日子在美狄丝十九岁那年,再次迎来转机。
那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此前美狄丝一如往常,在宙斯的身旁扮演着一位忠心,乖巧的女佣。
或许是因为年龄随着时间增长的缘故,当年那个没出息的小屁孩,早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咄咄逼人。
最近两年,美狄丝感觉宙斯的态度对自己好了不少。而且总是时不时做一些傻事,试图来讨自己这么个附属的欢心。
美狄丝并不打算去深究其原因,因为对其没分毫的兴趣。不过倒也是因为宙斯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导致美狄丝的空余时间多了不少。
于是谁都没有想到。
就是在那一天。
那甚至都算不得一个计划。在宙斯的看来,就只不过是美狄丝一大清早恳求与他一起出门,要带他去一个地方……本来,就应该是仅此而已。
但是,待到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抵达了那个地方,宙斯的反应却是惊愕不已。
面前,躺着那个众神口中高高在上,暴戾无常,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克洛诺斯……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暴君。但是我知道,他其实没那么危险。就连我,只要表现得无害一些,都可以毫不费力的接近他。」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美狄丝闻言,空洞的眸子绽放出了多年未见的光彩。
「很简单。我告诉他自己知道瑞亚女士的下落,所以他就傻乎乎的跟着我来到了这里……然后,就被我最近炼制的一瓶催吐的魔药给击败啦。可笑吗?那个被众神畏惧的万神之王克洛诺斯,就这么轻易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这一切?」
「那重要吗?」
「……」
宙斯的脑子太乱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更不知道自己该对此表现出怎样的反应。
见状美狄丝脚步轻快的走到已经无力再反抗的克洛诺斯的跟前,然后脸对着宙斯,又以双手的食指提起了自己的嘴角。
「笑呀。你不开心吗?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呀!」
「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不就是打倒克洛诺斯推翻他的霸权,然后成为救世主,当上第三代神王吗?现在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呀,为什么还是笑不出来呢?」
「可是,我根本没有——」
「就是你做的哦。英雄只能是你宙斯。毕竟,没人会觉得那个只为附属,无才无能的美狄丝有着当上神王的资格。」
「……」
「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的。你大可告诉所有人真相……你可以告诉俄克阿诺斯与忒提丝,告诉他们是我打败的克洛诺斯。不过,你其实早就清楚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了,不是吗?」
美狄丝干笑两声,语气却是越发失控。
「所以现在,我已经成就了你的理想……你可以用马车拉着这滩老不死的黑色泥巴人去招摇过市,号召天下你已经推翻了暴君……宣布自己是第三代神王的身份。我让你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东西,宙斯……从今往后,都要给我好好记住了,是我美狄丝让你得到了这一切!」
「你到底为什么……要为了我……」
为了你?
这不是为了你,宙斯,你这个可怜的蠢货。
你在我的眼中一如多年以前那个没出息的小屁孩一样,令人厌烦。
美狄丝这样做,完完全全只是为了她自己……她只是想要让宙斯亲眼看到,那个从没被任何人抱有期待的美狄丝,可以凭一己之力击败那位二代神王。
以他恃强凌弱的性格……亲眼看到了这一幕,那么他的内心,肯定会对自己产生不安与恐惧。
其实过程真的很不容易……毕竟对方可是那个最强的克洛诺斯啊。但美狄丝明白,必须表现得像是不费工夫那般。
哪怕亲手把宙斯杀死要比这一切简单得多,但美狄丝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首先宙斯的身份太特殊了,其次,她只是厌恶,反感,想要摆脱这家伙,却是还没有憎恨到希望取走他的性命。
不做到这种程度……不让宙斯这个混蛋明白,自己这么个像是女佣般乖乖任凭他差遣,说一不二了整整十年的女人,其实比他要强得多的话……是没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美狄丝她只是想要。
想要将这一切,不论是宙斯这个让人厌烦的家伙也好,还有那个压抑的家也罢,将此前所有阻碍自己,令自己不悦的灰白,全都剥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