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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父亲就在院子里咳嗽上了。

林小河翻了个身,听见那声音像是一把旧锯子拉在湿木头上,钝钝的,一下一下。他没动,盯着窗户纸上渐渐透出的灰白光,心里清楚,这是父亲在叫他了。

昨夜他坐最后一班大巴从省城回来,到村口已经是凌晨一点。家里的老狗认出了他,尾巴摇了几下,没叫。推门进去,父亲屋里亮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像一块陈年的锈斑。

回来了?父亲问。

睡吧,明天割麦。

就这么两句,像是他不过是出了趟门,去隔壁村借了趟东西。

林小河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做监理。上个月父亲打电话来说,腰不行了,地里的麦子怕是收不了。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林小河听出来了,那是父亲头一次在电话里提这种事。往年不管多晚,不管多累,父亲从不喊苦,更不求人。

他请了七天假,买了张车票就回来了。

院子里的镰刀还挂在老地方,墙根下排成一排,五把。林小河小时候数过,大的两把是父母的,中的两把是哥哥和姐姐的,最小那把是他的。后来哥哥去了南方打工,姐姐嫁到了镇上,再后来他也走了。五把镰刀慢慢生了锈,像五个被遗忘的孩子,靠在墙根下,无人过问。

父亲递过来一把磨好的镰刀,刀刃泛着青白的光。

试试。父亲说。

林小河接过来,在拇指肚上蹭了蹭,锋利,有细微的刺痛感。他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地里走。

清晨的田埂上露水很重,鞋面很快就湿透了。六月的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潮热的气息,吹过整片麦田,麦浪便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说话。

林小河站在地头,忽然有些恍惚。他记得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跟着父亲割麦。那时候觉得这片地大得没有边,弯下腰就看不见尽头,汗水滴进土里,像是永远也流不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现在他真的离开了,站在这片地头,却觉得它小了许多。八亩地,一眼就能望到对头的杨树,树上的鸟窝比记忆里小了一半。

从这头开始。父亲弯下腰,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嚓的一声,一簇麦子整齐地倒在脚下。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林小河也弯下腰,学着父亲的样子割了一把。嚓——声音倒是干脆,但姿势别扭,腰使不上劲,割了不到三米,后背就酸胀起来。

父亲没回头,说:别急,找到节奏就好了。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麦田里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林小河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喘了几口粗气。回头看,自己割的那一趟歪歪扭扭,宽窄不一,像喝醉了酒走的路。再看父亲,已经割出去将近一半了,那趟线笔直,倒下的麦子顺着同一个方向斜着,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完全是心疼,倒像是一种迟到的理解——他用了十七年才真正看见父亲是怎样种地的。

小时候他只觉得苦,觉得累,觉得这日子没头。他从不想去理解父亲为什么天不亮就下地,为什么一垄麦子都要割得笔直,为什么收完庄稼还要把地边上的杂草一根根拔干净。他只觉得这些都是落后的、没出息的,是应该被甩在身后的东西。

可此刻他弯着腰,手握镰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忽然明白了——那些笔直的垄沟、整齐的麦茬、干净的田埂,不是什么落后不落后的事,那是一个人对土地的尊重,是把自己手底下的事情做到位的体面。

歇一会儿吧。他冲父亲的背影喊。

父亲直起腰,慢慢转过身来。林小河这才看清,父亲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一些,肩膀两边高低不平,左边明显比右边塌下去一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阳烤干的河床,一道道沟壑里藏着洗不掉的土色。

行,喝口水。父亲走到地头,从水壶里倒出半碗水,咕咚咕咚喝了。林小河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父子俩坐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麦浪在身旁翻涌,远处的村庄升起了几缕炊烟,几只喜鹊从这头飞到那头,叫了几声。

城里忙不?父亲问。

还行。

那边房子贵不?

贵。买不起。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片地我种了三十年了。你爷爷种了二十年,交给我的时候说,地不能荒,人不能懒。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麦田,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腰是不好了,但能撑一天就撑一天。你要是实在回不来,我就托你三叔帮忙。但我觉得……他顿了顿,你回来一趟也好,看看这片地,心里有个数。

林小河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边的麦茬,断面齐整,还透着一股青涩的汁液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肩膀上,在这条田埂上走,麦子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金色的海里。

下午三点,天闷得像要塌下来。西边的天际线上堆起了墨色的云,风突然变了方向,裹着一股凉意。

要变天。父亲站起来,抓起镰刀,赶紧割,抢在天黑之前收完。

林小河也站起来,咬了咬牙,跟着下了地。这一次他没有去看尽头,也没有去想腰酸不酸,只是低头,弯腰,挥镰,嚓,嚓,嚓。他慢慢找到了那个节奏——左手揽麦,右手下镰,身子跟着往前移,一步,一刀,一步,一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顺,像是一台终于上了油的旧机器。

风越来越大,麦浪开始发狂,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雨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泥土腥气。

父亲在另一头拼命地割,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林小河看见他的手在抖,但每一镰下去依然稳当。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劲,说不清是狠劲还是急劲,手里的镰刀越挥越快,嚓嚓嚓嚓,像是在跟什么赛跑。

最后一镰割完的时候,雨点正好落下来,砸在额头上,凉丝丝的。林小河直起腰,大口喘着气,看着整片倒伏的麦田,湿漉漉地躺在泥土上,像是一群疲惫又满足的孩子。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就拍了两下。

但林小河觉得,这两下比他在城里听过的所有夸奖都重。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林小河躺在老屋的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听着院子里积水从排水沟流走的声音,听着隔壁父亲屋里那盏十五瓦灯泡嗡嗡的电流声。

他忽然想,明天雨停了,该帮父亲把麦子拉回来,晾在场院里。后面还有脱粒、晒干、装袋、卖粮,一桩接着一桩,哪一桩都不轻松。

假还有五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麦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