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机舱门大开着悬停在半空，高空的狂风从敞开的舱门外灌进来，纪之瑶手扶在舱门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城市。
她十分清楚现在的情况，现实并没有给她多少选择的空间。
但她还是想要为生活在新约的这些人们争取更多的选择。
“……理事长，我还想要再试一试。”她说道，“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通讯器里的理事长也没有多少犹豫，大概只停顿了不到三秒。
【你能拥有多少时间，取决于你们还能撑住多久。】
“我知道，谢谢。”
通讯断开。
纪之瑶抬起左手，在手腕上的投影面板上划动几下。一道全息影像从她的战斗服手腕处投射出来，悬浮在她面前——那是新约市的全息地图。
新约市位于北美的东海岸，整个城市的范围内河道和海峡纵横交错，御庭所在的区域仅占据了整个新约的极小一部分，呈现一个从西南到东北走向的长条形，其三面都是宽度超过千米的咸水河，且直接联通着大海，所以人造神正在往东北方向行进。
那边除了一道高墙之外，就是直接连接着陆地，从那边可以不需要桥梁穿过河流，直接进入到荣町。
纪之瑶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接着又联系上了十六：“十六，你能帮我联系到津神天音吗？”
【能。】
十六的声音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响了起来。
下一秒，一个监控画面直接投射到纪之瑶的视野里，那是伊邪那岐的机房。
巨大的圆形大厅，幽蓝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冷寂的色调中。主服务器矗立在大厅中央，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像无数只眼睛，那些蓝色的光点呼吸般明灭。
服务器旁边，十六倒在那里。
她的后脑上插着一根数据线，那根线从她后脑的接口延伸出来，连接到服务器的端口上。她就那么软软地靠着服务器，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楪和和人守在她身边，和人看上去像是刚刚经过了紧急处理，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血渗得很慢，显然是已经用过了止血剂。
而在这大厅里，还有两拨人。
一波站在左边，领头的是津神天音，瞬跟在她的身边，身后站着七八个武士，个个带伤，但站姿依旧挺拔。
另一波站在右边，领头的是津神尊。他比天音站得更远一些，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他身后的人少一些，只有四五个。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条明显的空隙。
他们就这么各占一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只是偶尔，目光会扫过大厅中央的监控投影——那上面，正实时播放着地面上两个巨影搏斗的画面。
看来他们也没来得及跑远，干脆就也一起躲到地下来了，现在正在通过地面上残存的监控看着地面上的情况。
然后十六就打通了津神天音的电话，把她也给接了进来。
津神天音抬起手，按了下耳朵：“您好？”
纪之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进她的耳朵：“你好，津神小姐。时间紧急，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你的父亲？”
天音沉默了一秒，挑了挑眉毛。
“我为什么要阻止我的父亲？”
纪之瑶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我相信现在的情形对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毕竟您的父亲现在也不需要继承人了。”
津神天音思考了一下，并没有太久，然后便开口：“……的确有一个办法。”
在御庭南北两面的两条咸水河之间，原本有一条古河道，虽然并不深，但是宽度也有一百多米。数百年前的黑暗时代期间，一个部落就依靠着四面环河生活在如今御庭的区域中，并依靠河水抵御其他部落的进攻。
直到生活在御庭东北面的一个部落趁着一次枯水期堵住了两边的河道，消灭了这个部落，并在河道两边建造了堤坝，方便往来，而这条古河道现在也成了一条街道。
最近几年来，津神集团就想着重启这条古河道，连通两条河，河道附近的人基本都已经迁干净了。
所以假如能够在人造神经过这条古河道的时候，炸开两边用于阻挡河水的堤坝，两边的海水就会涌过来。
只不过由于这条河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不到十米，对于百米高的人造神来说也就刚刚没过脚踝，所以能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主要取决于能将它在那里拖住多久。
以及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现在谁去安装炸药？
“中塚大悟发来了消息，说他的人可以去。幽灵机关也表示他们躲藏的避难所就在附近。”十六说道。
现在离开避难所，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躲进去就说不定了，
而且由于需要分秒必争，也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让他们慢慢安装完炸药之后再慢慢离开。
“……那就这样执行。”纪之瑶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她立即就收到了本地基金会残部组织发来的人员名单，然后迅速将这些人分组并安排不同的任务，同时十六也在伊邪那岐的辅助下，对古河道两边的堤坝进行的分析和计算，算出了起爆点和需要使用的当量。
能动员的人手再次动了起来，纷纷离开了避难所，朝着古河道两头的堤坝赶去。
就在一墙之隔另一边的御庭中，厄莱姆与人造神的战斗依旧还在继续。
……
嗡——
刺眼的光流再次扫过，将人造神的身躯从腰间切断。
银色的物质在光流的切割处翻涌，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的刹那，那庞大的躯体还没来得及坠落，便在半空中化作一滩亮银色的粘稠物质，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然后迅速融入下半身中，并试图重新恢复出上半身来。
厄莱姆显然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
就在人造神的上半身刚刚凝聚出模糊轮廓的瞬间，厄莱姆那庞大的身躯已经一跃而起。
轰！
它脚下的地面在那一蹬之下轰然塌陷，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黑色的躯体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下方那滩还在蠕动的银色物质重重踏下。
轰——！！！
黑色的脚掌踩在人造神的躯体上，那一瞬间，银色物质如喷泉般炸开。
无数细小的银色液滴向四面八方溅射，落在周围的废墟上，落在残破的楼体上，落在堆积如山的混凝土碎块上。
那些细小的碎片还在蠕动，朝着人造神的本体重新汇聚——虽然说是细小的碎片，但是每一块也几乎都有一台小轿车的大小。
厄莱姆抬起脚，准备再来一脚，将脚下这滩银色物质再次踩散，拖延它恢复的时间，然而人造神剩下的部分已经重新凝聚成形。
它从厄莱姆身后浮现，上半身还未来得及完全恢复，只有一条手臂和半边肩膀凝聚成形，其他部分还是像史莱姆一样，但那手臂已经化作了一把武士刀，朝着厄莱姆的后背猛砍下去。
噌——！
刀刃砍在厄莱姆的背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空气，火星如同烟花般在刀锋与黑色躯体的交界处炸开。
那一刀的力量大得惊人，厄莱姆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劈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人造神的躯体在此时已经恢复了大半，又迈开步伐冲向厄莱姆，挥刀又是一刀斩下。
厄莱姆侧身，刀刃擦着它的头颅掠过，砸进地面。
轰隆隆——！
虽然看似是刀，但在如此的尺寸之下，与重锤也相差无几了。
整条街道在这一拳之下彻底粉碎，地面如同被陨石撞击，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周围残存的建筑地基撕裂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楼体，在这一击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地基碎裂，墙体倾斜，整栋楼开始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街区。
厄莱姆在那崩塌的烟尘中跃起。
它踏在一栋正在倒塌的高楼墙面上，那墙面在它的蹬踏之下轰然碎裂，但它已经借力再次跳起，黑色的躯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人造神的头顶，落在它的身后，同时用手刀劈下。
嗤——！
一道轨迹出现在人造神的后背上。
银色的物质在刀锋所过之处翻涌着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深层的银色肌理。那道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深可见骨——如果它有骨的话。
但它甚至没有回头，它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任由那伤口在身后愈合，同时转身，一刀横扫。
厄莱姆向后跳开，刀刃几乎贴着它的胸口掠过。
那一刀没有斩中它，却斩中了它身后的一栋高楼。
噌——！！！
那栋上百米高的大楼被这一刀拦腰斩断。
刀锋从这一面切入，从另一面穿出，切口算不上光滑如镜——其实更像是被砸断的。
上半截楼体开始倾斜、滑落，与下半截楼体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和混凝土碎裂声，无数碎块从百米高空倾泻而下，玻璃碎渣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片烟尘。
人造神接着迈进，一手化作触须又朝着后退的厄莱姆卷去，而厄莱姆对此已经有了应对，它体表的幽蓝纹路骤然亮起，接着一道刺眼的光流便从头部的裂隙射向人造神的触须。
那构成触须的银色物质瞬间蒸发，人造神的手臂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整条手臂齐腕断开，银色的残肢坠落地面，砸进废墟。
但人造神没有任何停顿，断腕处银色的物质翻涌喷出，眨眼间便重新凝聚成拳头。
它另一只手已经化作武士刀，自下而上撩起。
厄莱姆后仰试图躲过，然而这武士刀挥到一半，也化作触须突然伸长，如鞭子一般扫过来，拍打在了厄莱姆的胸口。
啪——！
刺耳的拍打声炸响起来，厄莱姆庞大的身躯被这一鞭子打得向后连连后退，顺着街道砸在了御庭高墙的墙体上。
轰——！！！
高墙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烟尘，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厄莱姆嵌在墙体深处，体表的幽蓝纹路明灭不定。
——这不仅是这一击造成的损伤，还是能量正在迅速消耗的标志。
它双手攀住高墙，试图从墙体中挣脱出来，而那边的人造神已经迈步向前，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颤抖。
它抬起手，银色的物质从掌心涌出，迅速延伸、凝聚，化作一把更长的武士刀，朝着厄莱姆就砍过来。
厄莱姆双臂一撑，从墙壁中挣脱出来，顺势一滚，躲过了这一刀。
这一刀也顺势就斩进了旁边的高墙。
喀啦啦——
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是砸。
这把尺寸惊人的巨型武士刀的刀刃就这么砸在了高墙的顶端，然后向下砍进了好一段距离。
人造神没有去管旁边的厄莱姆，将刀抽出来，又是两刀砍下去，接着就用整个躯体撞向高墙。
轰——！！！
上半截墙体开始倾斜、滑落，与下半截墙体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和混凝土碎裂声。数百万吨重的碎块从百米高空倾泻而下。
烟尘冲天而起，人造神也直接翻过了这道倒塌了大半的高墙，从这个缺口爬了出去。
它的目标很明确——越过这道已经残破的高墙，进入御庭之外的荣町，还有荣町之后的外廓，那里有充足的有机物，是它继续成长的养料。
厄莱姆也从另一边翻过了高墙，踩在高墙上向前一跃——
咚——！！！
在足以当地面迸裂的巨响中，再次拦在了人造神的前方。
它身上的纹路开始闪烁，显然能量已经所剩不多。
而这两个巨影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也是布满了建筑的街道，但若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比周围的其他地面要更低一些——它们已经进入到了古河道的范围之内。
而在一段时间之前，也有两群人，分别赶赴到了堤坝的位置。
五六台型号不同的运输车停在了堤坝的边缘，每台车上下来的人加起来足够数十人，有的提着大箱子，有的穿着动力装甲，还带着不同的器材。
中塚大悟脚下的地面还在震动着，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在“簌簌”往下掉渣滓的高墙，在频道里说道：““北组到位。”
另一个声音也基本同时在频道里响起：“南组已经到位。”
“开始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