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平常的四个月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城寨里的邻居们照常吵架,楼下的麻将馆照常营业,老孟的酒吧照常开门,怪兽照常出现,机动队照常出动,然后一切照常结束。
但这四个月显然不太一样。
陈辰他们刚去北美没多久,有关下水道重建工程就一直开始出现问题。
一开始是那些清洁员家族开始联合聘请律师团,一边和联合政府打官司,一边和负责工程的德阳集团打官司,其内容大概就是他们声称这次工程的从一开始的立项到招标到后面的开工各个流程都不合法,同时质疑德阳集团没有合法的施工资质。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肯定打不赢,他们也知道自己打不赢,不过他们的目的大概本来也不是打赢,只是为了利用法院审理的时间,来逼迫工程停工。
工程一旦启动了,不管开不开工,每一天都得花钱,这就是在逼迫德阳集团退出,让这个下水道改造工程变成一个烂尾工程。
只不过既然他们能利用规矩,另一边的德阳集团和联合政府也不是省油的灯。
联合政府先申请了先予执行,也就是“鉴于下水道改造工程涉及公共安全,向法院以‘社会公共利益’为由申请,在官司最终判决前裁定允许工程部分先行复工”,来保证工程先不停。
同时德阳集团的法律团队也开始双面反攻,一方面是对那些清洁员家族提起反诉,指控其诉讼行为属于恶意诉讼和滥用诉权,目的是破坏民生工程、危害公共安全。
另一方面,由于清洁员家族的律师团队是在质疑整个工程的立项流程,所以德阳这边的律师也要求法院就“一期工程某一标段的某一环节”单独审理,拆分清洁员家族庞大诉讼团。
接着,KdIA那边开始划定紧急状态区,也就是通过对下水道的监测发布新的怪兽灾害风险评估报告,将一期工程所在区域定性为“怪兽灾害高危局域”,接着就依靠《怪兽灾害对策法》绕过常规的民事纠纷,以“消除公共安全威胁”的名义强制接管部分关键施工节点。
同时市议会也被推动通过了一项名为“重大民生工程特殊认证机制”的制度,要求所有下水道工程师资质必须接受政府的重新考核认证,才能行使工程师职责。
并且召集行业专家紧急为德阳集团的下水道改造技术出具临时认证,并由政府颁发“临时特许施工许可证”,这个证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被推翻失效,不过在法院判决期间,至少是合法有效的。
在以上所有流程进行的时候,还在顺势加大对清洁员家族本身的调查力度,查税、查消防、查卫生、查他们在地面上的产业是否合规,查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切断他们的资金来源,牵制他们的精力。
更别说这些地头蛇本来就不可能是清白的,只不过以前因为各种原因没法去查他们而已。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地下家族被打得晕头转向,甚至原定缓慢推进的下水道改造工程进度也在加快,一期工程开始还没多久,二期工程就开始立项了。
然后那些地下家族发现靠法律不仅没法阻止工程,还让那边的进度加快了,也再次开始用一些暴力手段阻碍工程,比如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多处老旧管道出现堵塞和污水外溢,管道内也时常出现主干管道堵塞、自动清淤系统程序被篡改、管道内出现爆炸物和怪兽等等情况。
这甚至导致了江台部分区域出现了污水倒灌和路面塌陷的现象。
于是双方又开始了直接的火力冲突,在下水道内爆发巷战。
清洁员家族这边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装备了更加先进的战斗服和武器,还有部分来历不明的怪兽兵器,原本想着至少能够对KdIA特遣队造成一定的伤亡,逼迫特遣队暂缓进攻的节奏。
但没想到还是被摧枯拉朽地消灭了。
之后便是出来指责基金会违规向KdIA提供了超能力战士,机动队员依照规章制度不得主动参与这类行动——不过由于没有证据,所以基本都被当做是打不过撒泼的话术。
老孟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提示定的外卖送到了,于是又把脑袋伸出吧台,朝着门口进来的送货员招手。
接过两个大袋子,他也从吧台走了出来,朝一个角落里没人的卡座里一指:“换个地方边吃边说。”
这吃的东西摆了一大桌,大部分都是些烤的炸的,一打开袋子,热气冒出来的同时,油香和香料的味道也一起扑鼻而来。
至于主食就是一些各种各样的饼,用来夹着肉吃的,沾满了调味粉末和油脂的肉被夹在饼里,油脂被挤出来,将饼浸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老孟于是又去打了几杯饮料来,才接着说:“……我看民众是基本都觉得,就算基金会真的向KdIA提供了超能力士兵也没什么奇怪的,本来就是一个组织嘛。”
纪之瑶听着则是摇摇头,说:“那不一样。钻规则空子是一回事,但是再怎么说,KdIA都是政府下辖部门,按照规矩是不可能有超能力士兵的。机动队员也不能加入KdIA……从另一方面说,基金会怎么可能会把超能力士兵交给政府来指挥?”
“也是。”陈辰点点头。
老孟有些疑惑:“有什么区别,基金会和政府不是穿一条裤子吗?”
“穿一条裤子也不是同时穿一条裤子啊,一条裤子就三个洞,哪里塞得下四条腿。”纪之瑶撇了撇嘴,“再说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更别说基金会和政府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现在最多只是目标基本一致在合作而已。”
陈辰打断道:“有一说一,我秋裤四个洞。”
“那就四个洞塞不进六条腿,一样的。”纪之瑶面不改色地回答。
“……行。”老孟说道。
总之就这四个月的时间,下水道改造工程的进度飞快,同时据说还已经安装上了能逐步接管整个江台下水道系统的新中央管控系统,剩下的就只需要稳步推进工程就够了。
“这个算是一个比较大的事,基本上热搜都是这个,然后有不少没什么风浪的小事,不过我感觉才是重点……”
老孟目光扫了一眼陈辰和纪之瑶两人,又拿起一根烤串,边嚼边说:“然后是企业那边。首先是康馨。”
“康馨?”陈辰正在往一块饼里面尽可能塞更多的肉,闻言抬起头,“他们又怎么了?”
“他们说是正式宣布了那个叫什么……‘战略性业务重组’,本部那边保留大多数业务,但把医药和医疗研发剥离出来了,在江台这边成立了一个独立运营的子公司,叫‘新康生物’。”
纪之瑶夹了块炸肉放进嘴里,含糊地问:“专利呢?”
“你说对了,据说大量专利都转移到了这个子公司里。”老孟把烤串的竹签往桌上一扔,“应该算是金蝉脱壳吧……当然也可以叫做脱了一层皮。”
陈辰塞得满满当当的饼又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继续问:“那康馨本部还剩什么?”
“大部分都还剩着,体量还在那里。”老孟耸了耸肩,“反正表面上看,业务还在,人还在,其他地方的分公司也照常运营,就是稍微收缩了一点而已……我是感觉,这应该算是一种保底的手段,也就要说到另一个事情。”
陈辰和纪之瑶两人头抬头看向他,没说话等他说。
老孟也是故意顿了一下,等两人有了反应,才接着说:“就前几个月,也差不多是那些清洁员家族闹事的时候,议会通过了一项《公共设施管理法案》。”
“什么玩意儿?”陈辰皱了皱眉。
“咱们那位市长推动的。”老孟放下酒瓶,开始掰手指,“要把所有涉及城市命脉的设施——下水道、电网、供水——定义为‘公共资产’。政府会逐步把这些管理权重新收归到市政府手里,之后运营再通过招标委托给企业。”
陈辰听完,愣了一下:“收购公共资产?江台哪来的钱?”
“所以我说这才是关键嘛。”老孟身体往前倾了倾,嘴一歪,带着些得意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事竟然没有什么讨论度,是我没想到的。”
纪之瑶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辰则扭头看到纪之瑶嘴角沾了一点油点和粉末,伸手过去,用拇指帮她擦掉。
老孟翻了个白眼,开始解释:“这段时间里,咱们江台市联合政府入股了一大堆公司。大部分都是初创公司,各行各业都有——不光是那些公共设施方面的,就刚才说的那个新康生物,我去查了一下,也有政府入股。”
陈辰用纸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还有呢?”
“还有。”老孟说,“除了政府之外,这些公司的核心人物我也都查了。有不少是从南方工业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更奇怪,连来头都查不到。”
他拿起饮料灌了一口,接着说:“这些公司原本看着像皮包公司,突然就得到了注资和技术入股,然后就起来了。”
“没什么讨论度啊……”陈辰闻言,抱着手摸了摸下巴,随口眼睛稍微眯了起来:“那边那些家族搞事,说不定也是中了计,被当成烟花来吸引注意力了。”
“我就是这样想的。”老孟打了个响指,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
过去政府之所以管不了这些公共设施,主要就是因为当时技术不够,每次怪兽灾害都会大量消耗政府资金,各个部门收入不够,就会被企业挖墙角。
接着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技术、没有自己的执行力量,只能依赖地方势力和企业来维持公共职能。
现在KdIA能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以相对原来较低的成本处理怪兽灾害,基础建设技术的进步也进一步降低了财政压力,现在的只需要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资金来源,江台市就可以依靠自身来维持公共职能。
当然,这后面也离不开南方工业和基金会提供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但总比被一大堆利益不同的企业瓜分要好。
下一步,应该就是逐渐利用这些直接由江台市控制的企业,逐步将其他企业边缘化,平行构建一套独立于原有巨型企业之外的、可定义技术标准、运营模式、管理逻辑的经济体系。
完全合法合规。
老孟接着又想了想:“然后就没什么了……也就是到了夏天,怪兽越来越活跃了。不过最近都没有看到有基金会出动,基本上出来的怪兽都被KdIA特遣队给解决了。一开始我还觉得这些就都是些普通人,会不会没法对付怪兽,现在看来好像也还行……”
他说着就瞥了眼纪之瑶,说:“我听说的,说现在还蛮多人说要不机动队就可以直接取消好了,花那么多钱,效果还不太好。”
“应该是那些企业在趁机给基金会施压。”陈辰思索道。
“大概是吧,反正不管来源是怎么样的,现在不少普通民众是真这么想的。”老孟耸了耸肩,“不过我查了下,机动队的资金好像和税收没关系?”
纪之瑶手托着脑袋:“资金来源上是没关系的,主要是来自各个企业和组织实体以‘灾害处理与安全指导’等等名义来提供的捐款和物资支持……不过机动队的行动权和政府有关系,可以理解为企业出钱让基金会成立了一个专门对付怪兽的保安大队,然后政府同意这群保安在城里到处乱跑。他们估计是想要通过舆论施压收回这个行动权吧。”
“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陈辰扭头看她。
“我担心什么,大不了把我调去文职。”纪之瑶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