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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鸦军团的战舰群在亚空间中平稳地航行了一个多月,在这片连时间本身都是混乱的维度里,整支舰队连一次需要启动备用盖勒力场的紧急状况都没遇上。

随后,舰队准时撕裂物理宇宙的帷幕,从艾斯卡隆星系的曼德维尔点脱离。

整个跃迁过程平静、顺利得不可思议。

战舰重返物质宇宙后,利亚推开了旗舰顶层私人舱室的沉重舱门。

她一边和路过的舰队成员打着招呼,一边步伐自然地走向战术甲板。那架势,仿佛她真的在舱室里待了一个多月,而不是刚刚传送过来。

向着星系深处艾斯卡隆-IV进发的航程同样是一路绿灯。没有亚空间风暴的余波从曼德维尔点附近溢散出来,没有异形舰队的影子从鸟卜仪的扫描边缘一闪而过,甚至连一条需要破译的干扰信号都没有。

唯一打破这份平静的,是虚空中时不时飘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第十一军团的星舰群。

血鸦舰队遇到的第一艘战舰是一艘重型打击巡洋舰。

它悬浮在深空中,姿态倾斜,像一头被放干了血的巨兽。

舰体表面的精金装甲板上残留着能量武器轰击的焦黑痕迹,舷窗大多被爆炸的烟尘和高温熏出一层焦黑的覆膜,没被完全盖住的地方,透出应急灯那毫无生气的暗红色微光,一闪,一闪。

先锋护卫舰靠近,并将鸟卜仪的扫描阵列数据同步至旗舰。

“引擎熄灭。生命维持系统离线。热源反应归零。”

在探测器的反馈中,这艘长达数公里的战舰就是一座彻底被抽干了生机的金属坟墓。

血鸦舰队通过所有标准与加密频道发送了识别讯息,得到的只有毫无意义的宇宙背景杂音。

几架由墨衡提供的侦察无人机被弹射出去,靠近巡洋舰后压根没去找什么正常通道,它们直接瞄准舰体最薄弱的装甲接缝,将热熔炸弹丢了上去,在焦黑的外壳上硬生生凿出几个窟窿,然后一翻身钻了进去。

传回的视频画面里,每一条走廊都安安静静地延伸着,应急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音频收集器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嘶啦嘶啦白噪音。但除此之外,船上什么都没有。

没看到幸存者,一个都没有。

但也没有尸体。

从舰桥到引擎室,从武器阵列到生活区,整艘船像是被大水冲洗过似的,连那些本该无处不在的机仆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诡异的是,在军团食堂里,金属餐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营养糊和合成肉排,餐盘旁边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循环水。

那些食物表面没有霉菌,没有干裂,没有半分腐败发酸的迹象,仿佛坐下来吃饭的人只是被什么小事叫走了五分钟,随时都会回来拿起叉子继续对付那块合成肉排。

探查没有继续深入。

因为利亚不允许任何人登舰,不允许任何设备链接这些废船上的沉思者矩阵,并且命令所有已部署的侦察设备原地炸毁,一块芯片都不许带回来。

“那些船体的龙骨与核心舱室依然完好,大人。”

战团长阿萨瓦的目光落在扫描数据上。那些都是高价值的帝国资产,精金龙骨、核能或等离子反应堆、完整的武器阵列,每一样都值得被拖回船坞重新利用。

“它们只是缺乏操控的人手。如果我们分派一些人手上去接管控制权——”

“然后我们就会发现,登舰小队在踏进舱门的那一秒,通讯频道里就开始冒出杂音或干脆断联。灯光会先闪几下,然后彻底熄灭,逼着他们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在一片漆黑里摸索前进。”

“接下来,队尾的人会突然发现身后少了一个兄弟,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通风管道的格栅已经被人从里面重新合上了,只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指甲抓过的痕迹。”

“残存的小队会试图原路撤退。当然,撤退路线早就不是来时的样子了——隔舱门不知道被谁从内部锁死,标记路线用的荧光箭头也被人重新涂过,指向一条他们谁也不记得在地图上见过的走廊。”

“然后他们会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踩中第一个陷阱。运气好的当场毙命,运气不好的被陷阱锁死,等着某个东西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完成最后一击。”

“如果这时候还有幸存者能保持建制,他们会开始尝试反击。鸟卜仪上会突然冒出十几个热源信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每个热源都以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方式高速移动。”

“他们会朝着最近的一个热源开火,打空半个弹匣之后发现对面是一台突然变成活物的机器,或是几个机仆融合形成的怪物。然后,真正的东西会从他们背后或上方发动进攻。”

“最后,仅存的几个战士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唯一的活路是用热熔炸出一条通道。他们会把身上所有的炸药集中,背靠着背,用最原始的手势倒数——三,二,一。然后边炸边冲,把舱壁一堵接一堵地熔穿。”

“但炸药永远不够用。永远在炸穿最后一道墙壁前见底。而前方永远横着一条连头灯都射不穿三米远的走廊。除了走进去,没有别的办法。”

“不久后,通讯频道里会响起最后两声惨叫,间隔不会太长。紧接着,安静。频道彻底安静。只有刺啦刺啦的白噪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或是再来几声尖细的笑。”

“传统的密闭空间恐怖电影一般都这么拍。偶尔也会安排一两个幸存者逃出来——浑身是伤,精神恍惚,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警告。但那纯粹是因为导演觉得片尾还需要一个人来写事故报告。或者更简单——需要留个活口,在续集里把下一批倒霉蛋骗进同一艘船。”

“哼哼,姐那么多电影可不是白看的。”

面对这番絮絮叨叨——从通风管道里的不明生物一直讲到续集宣发策略——阿萨瓦那颗从未被2K时代b级血浆片、跳吓桥段和伪纪录片式手持镜头洗礼过的超人大脑,此刻正在以极限功率尝试将“恐怖电影”这个词汇拆解成某种可理解的战术概念。

然后失败了。

“啊?”

战团长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这一个字里承载的信息量很大:困惑、茫然,以及“我还要努力向原体学习”的干劲。完全不知道身后有好几个召唤战士正在憋笑。

“总之就是,绝对不要碰那些鬼船。”利亚挥了挥手,下达了最终决定。

说完之后,她的身影在舰桥上闪烁了一下,瞬间跨越了厚重的装甲壁垒,直接出现在了绝对零度的虚空之中。

面对那些漂浮在航道周边,如同搁浅巨鲸般沉默的十几艘庞大战舰,利亚抬起了双臂。

舰桥内部,鸟卜仪阵列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一声刺耳噪音,所有扫描频段的数据流同时撞上量程上限,示波器的波形曲线猛地跳到峰值,随即稳定在一种整齐划一的过载震颤里。

一股肉眼无法观测的电磁力场,正以利亚为中心向数千公里外的深空暴烈扩张。

这是一场物理学意义上的暴力重构。宏观与微观同时进行。

利亚将这些船拉近,然后将第一艘重型巡洋舰的船尾磁化为N极。紧接着,第二艘战舰的船首被拧成了S极。

两艘钢铁巨兽在绝对零度中微微一颤,然后开始靠近,完全不顾它们几分钟前还各自漂在互不相干的位置上。

剩下的船以此类推。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条在中学物理课本上只需要一行字就能写完的规律,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十几艘质量以数百万吨计、长度动辄数公里乃至十几公里的钢铁巨舰,在太空中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重新排列。它们首尾相接,引擎喷口对舰首装甲,一条接一条地咬合在一起,排成了一条横跨虚空的单列编队。高频磁力锁链在每一道接缝处嗡嗡作响,将这支沉默的舰队焊成了一条超巨型钢铁巨龙,悬浮在艾斯卡隆星系暗淡的星光之下。

随后,利亚牵起这根磁力锁链。

那条由几十艘帝国战舰串成的钢铁巨龙,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同一个方向的强制指令。

她没有点燃任何一艘船的引擎,直接把这整条龙推进了附近那颗气态巨行星的引力井里,姿态轻松得像在台球桌上打了漂亮一杆——白球是磁场,彩球是舰队,袋口是行星。

在精准的轨道微调下,几十艘战舰组成的列车开始顺着引力井俯冲。巨行星的引力势能抓住它们的龙骨,以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加速度往下拽。

战舰群距离行星越来越近,稀薄的外层大气开始与表层装甲剧烈摩擦,船壳表面一层一层地烧出刺眼的红炽光芒,从头到尾,整条龙都在发光,像一根被推进炼钢炉的铁轨。

速度还在攀升。攀升。

直至逼近危险的结构屈服极限。

就在这几十艘战舰几乎擦着行星大气层边缘、速度飙升至近地点最高峰的那个瞬间——

利亚的手指轻轻一弹。

她没有施加任何额外的推力,只是切断了战舰彼此之间相连的磁力锁链。

走你!

失去了磁力网的约束,这几十艘已经吸饱了引力加速度的钢铁巨兽,被庞大的离心力与残余动能同时甩出。它们没有朝行星坠落,而是沿着引力场的切线方向,以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于宇宙逃逸速度的初始速率,朝着各自不同的深空坐标暴射而出。

舰首撕开真空,舰尾拖着尚未散尽的赤红余温,像一发接一发被巨人从弹弓皮兜里抡出去的钢珠,转瞬之间就从鸟卜仪的追踪范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引力弹弓》现场演示。下课。

而在那些被甩飞的战舰内部。

原本死寂的阴影里,成百上千只纳垢恶魔和瘟疫信徒正窝在管道深处、舱室夹层、通风井的转角,或是干脆以某种无机物的伪装形态,安安静静地蹲守着。

它们已经蹲了很久。从第十一军团的舰队被扫清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等下一批客人按响门铃,然后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挤出来,用疾病、病毒和过于热情的拥抱填满所有人的身心。

它们的耐心很足。纳垢的眷属耐心一向很足。

然而,预想中的活人气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讲道理的恐怖加速度,像一只无形的大脚把战舰里所有没固定好的东西——包括恶魔——一起踹上了舱壁。

体质虚弱的瘟疫信徒们当场就报销了大半,那些肉身还没来得及变异完的可怜虫被不知道多少个G的重力加速度拍在墙上,连一句慈父救我的祷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附身于现实物质的纳垢魔军倒是没那么容易散架,但它们也被这股蛮不讲理的物理力量揉成一团,挤在墙角,胳膊缠着腿,犄角戳着眼睛,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度缺乏尊严的叠罗汉姿势。

它们透过舷窗,呆滞地瞪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星体。一颗气态巨行星的条纹表面从窗口划过,紧接着是它的两颗卫星,然后是某个完全没见过的星系外围小行星带——全都以快进十六倍的速度在缩小。

恶魔们陷入了迟钝的困惑。

怎么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

你们倒是上来啊!

等一下……这船怎么越飞越快了?

目标呢?目标怎么越来越远了?

喂!我们要被甩去哪里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儿+

某个长得蓝汪汪的场外观众差点把自己笑岔气。

笑到打嗝这种事情对于万变之主而言,多少有点掉份,但此刻祂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四神之间从来不缺彼此捅刀子的传统艺能。

对外的时候可以捏着鼻子站成同一个方向,但只要枪口稍微偏开一度,看同僚翻车的快乐就比任何一场凡人的悲剧都来得醇厚。

而眼前这出戏码——纳垢的一整支伏兵被物理定律绑上过山车,直接甩出了戏台——这种级别的乐子,可不是每天都能撞上的。

得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