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吗?追溯这头恶魔的起源,一切始于某个寂静的黑夜。”
卡洛斯的两颗脑袋煞有介事地晃着,语气拿捏得宛如在剧院中央朗诵史诗。
“一名农奴迈着拖沓的步伐走进监工的木屋。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用同伴逃亡的秘密路线,换回了十枚沾着血腥味的铜币。
就在这笔肮脏交易达成的瞬间,非物质界回荡起新生儿的哭喊。
次日黎明,绞刑架迎来了它的猎物——遭到出卖的一家人,在绳索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绝望的灵魂刚一脱离肉体,便被卷入亚空间,沦为这头新生恶魔的初乳。
不过漫长的岁月长河终会抹去所有的痕迹,那个出卖灵魂的小人,连同那些惨死于背叛的无辜者,他们的名字早就无人记得。
放在浩瀚的银河尺度下,这几个凡人的生死微不足道。
他们不过是千百亿芸芸众生里的尘埃,在黑暗深处的某颗落后行星上,默默忍受着暴政的碾压。
然而,那次深夜的告密却犹如一滴毒液落入暗流,激起层层叠叠的灾难狂潮。
血腥的清洗接踵而至,人们为了自保互相攀咬,亲族之间撕破脸皮。
区区几句附耳细语,就这样酿成了一场吞噬人性的惨剧。
至于这头因出卖而生的无生者,它压根不在乎究竟是谁孕育了自己。
恐惧和贪婪,才是它真正的父母。
它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汲取养分,在狂乱的能量涡流里缓慢成长。
残忍的意识渐渐苏醒,邪恶的力量也越发膨胀。
智慧生物的漫长历史,对它的投喂始终没有绝断。
人类也不例外。
古老农耕帝国的连坐法令,中世纪鼓励邻里互揭隐私的铜制木箱,为了三十枚银币而献上的亲吻之叛,亦或是下巢贫民窟里仅仅为了一支营养膏就让父子互相残杀的惨剧,全都在为它提供食粮。
阴暗角落里的每一次告密,藏在背后指向同伴的每一根手指,都转化为支撑它壮大的能量。
那些为了种种原因而出卖同类的阴暗心理,经过几万年的积累,早已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毒树。
但它这样的存在,平时鲜少有邪教徒去建立神庙顶礼膜拜,导致它很难积攒出降临物质界的锚点。
直到今天,这头恶魔终于抓住机会,在艾斯卡隆-IV的焦土上凝聚出实体。
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积攒了万年的折磨与苦痛倾注在活人的身上。
现身的瞬间,成百上千条长满锋利倒刺的惨白藤蔓从祭品体内钻出,相互交织成它的载体。
这棵藤蔓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重叠扭曲的人类嘴唇和耳朵。
无数肉质耳廓贪婪地收集着每一道活物的呼吸和言语。
成千上万张嘴唇在黏液的润滑下张合碰撞,用最大的音量,将历史中所有龌龊的告密、所有阴暗的隐私,毫无保留地广播开来——”
“停。”
利亚将昆塔莎权杖的杖尾往焦土上轻轻一磕,金属与岩盘的碰撞声在矿道里弹了一下,卡洛斯那正酝酿到高音区的倾诉便被齐根掐断。
“容我提醒一句。你刚才声情并茂、抑扬顿挫、配乐感拉满地描绘的这头远古恶魔,在降临战场的三秒钟内,就已经被我顺手劈碎了。它的藤蔓载体连同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全被我烧成了连细菌都不剩的灰烬。如此短暂的出场时间,委实配不上你这番长篇大论的背景介绍。”
她顿了顿,实事求是的补充:“不止它。上一头,上上一头,上上上一头,都是这个水准。背景一个比一个唬人,撑的时间一个比一个短。”
卡洛斯被噎得两颗鸟头同时往后一仰。
但它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归入“废话制造机”的分类,试图在一片狼藉中挽回属于奸奇大魔的尊严。
“您怎么这么缺乏求知欲?这可是无数凡人学者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门槛的禁忌知识!那些被烧掉的秘卷、被封印的数据库、被割掉舌头挖去眼球才敢记录的只言片语,我免费讲给您听——您居然嫌我啰嗦?”
卡洛斯深吸两口气——毕竟它有两个脑袋——用一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语气把最后的底牌甩了出来。
“您知不知道,了解一头恶魔的起源与具体资料,就有机会解析出它的真名?!”
在亚空间里,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不对,串台了。
在亚空间里,每头恶魔都必须有一个真名。
这是底层规则,相当于一出厂就得在灵魂的bIoS界面里刻一串序列号。
因为绝大多数恶魔不过是混沌神随手甩出去的碎片,一团被赋予了基础情绪指向的亚空间聚合物。
为了让这团聚合物不至于像个没装操作系统的机器人一样只会原地转圈,混沌神在捏它的那一瞬间,会往它的底层逻辑里烧录一段源码。
这串源码,就是真名。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恶魔对自家主子那么听话——你被人捏着出厂设置里的强制格式化指令,你也听话。
一旦真名被别人攥在手里,事情就有意思了。
你完全可以理解为你的灵魂程序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黑客劫持了访问权限。
大声念出这串真名,就能在念诵者和恶魔之间强行建立一条灵魂连接,相当于把原来的管理员权限暂时接管,新老指令导致系统疯狂报错,恶魔的力量也就被削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不管是封印还是放逐都好办很多。
当然,亚空间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那种胆肥的存在——据说有狠人试图借真名把恶魔收编成自己的私人打手。
至于下场?
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一个凡人去奴役恶魔,约等于用家用电脑去挖矿,早晚烧主板。
不过要记一条:这招只对混沌神直产的恶魔管用。
那种不靠神仙靠自己的野生恶魔——就是被智慧生物几万年的执念和阴暗面硬生生喂出来的独立品种——真名对它们的约束力要大打折扣,因为它们压根没有出厂编程那一步,灵魂代码全是开源的。
还有一件事。
大魔的真名通常长达几千个音节。里面有可能塞满了亚空间的杂音、已经灭绝到连化石都没留下的异形语言片段、以及某种连火星机械教看了都要沉默的科技废码。
凡人想把这玩意儿完整念完,概率跟你用脸在键盘上滚出一篇博士学位论文差不多。
就算是灰骑士,念一次也要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战锤宇宙的规则就是这样。
危险无处不在,知识也不例外。你以为你在翻一本古老的典籍,其实那本典籍也在翻你的灵魂。
卡洛斯和它背后那位主子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算盘:把禁忌知识往这位星神面前一摊,看看她会不会伸手去翻——好奇心这种东西,是万变之主最喜欢的钓饵。
万一她被这些知识勾住了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兴趣的苗头出现,奸奇也能顺杆往上爬。
可惜,利亚压根不感兴趣。
至于这只诡计多端的双头鹦鹉为什么忽然切了话题,不惜把同僚的老底当评书讲?
原因包括那颗想挽回尊严的奸奇大魔之心,但也包括它刚才亲眼目睹了威震天开火的那一幕。
此刻,卡洛斯的脑袋瓜里,正掀起一场疯狂的吐槽风暴:
那团从炮管里打出去的黑光子弹,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正在发生事件视界的小型黑洞!
黑洞武器难道不应该是挂在轨道上的灭绝令级战略资产吗?!
为什么在这帮铁人手里,这玩意儿变成了单兵步兵武器?!步兵武器!扳机一扣就发射的那种!
而且那个大块头刚才干了什么?
他把炮管摘下来,然后又摸了一根新的装上去了!
几个意思?!
把黑洞发生器当成打完就扔的一次性弹匣吗?!
这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工业产能?!
你们家造黑洞发生器是按吨算的吗?!
最离谱的是!!!
怎么会有人敢在一颗行星的地表上、在距离自己人不到几公里的地方、连个弹道安全余量都不算,直接平射黑洞武器啊!
那颗黑洞弹头但凡有一点溅射偏差,自己人也得一起被吞进去啊!
物理学不要面子的吗?!
因果律不要面子的吗?!
你们全都是不讲逻辑的神经病吗?!
卡洛斯在心底把那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铁人咒了一万遍啊一万遍,每一遍的措辞都不重样。
但在表面上,这只蓝毛双头金刚鹦鹉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屈能伸。
它不仅没有表露出半分惊恐,反而伸出右边的翅膀朝地道深处一比划,接着向下压,鸟喙低垂,摆出一个谄媚又讨好的姿态。
“这边走,星神大人,前面马上就到核心区了!您请当心脚下的辐射坑——不着急,安全第一!”
那动作、那神韵、那点头哈腰的肢体语言,像极了某种古老影像资料里那些给侵略者带路、点头哈腰的翻译官。
……
卡洛斯:太——星君,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