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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利亚就被一只毛茸茸的肉垫踩醒了。

踩的位置很讲究,正压在她的脑门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从睡眠深处打捞上岸。

她睁开眼,和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对了个正着。

一只黑白两色的小猫蹲在她枕边,尾巴慢悠悠地晃着,见她睁眼,立刻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下巴。

利亚愣了愣。脑子里一片模模糊糊的空白。

她养猫了吗?她不记得自己养过猫。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那团空白里捞出点线索,然后……想起来了。

大宝是某个下雨天在小区绿化带里捡回来的。当时它缩在一棵冬青底下,浑身的毛紧紧贴在皮肉上,叫声细软得如同断了气的蚊子。是她把它揣进大衣口袋,一路带回了家。

这段记忆一经归位,刚才那种荒谬的恍惚感便消散了。

利亚捧住小猫的脑袋,在它湿漉漉的鼻尖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亲得眯起双眼,喉咙里立刻启动了拖拉机般的咕噜声。

等她从柜子里摸出一罐猫罐头并拉开拉环的这段时间里,猫已经在她脚边绕了六个圈。

厨房里飘来鸡蛋的香气。

利妈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往平底锅里磕鸡蛋。油锅滋啦作响,一滴热油从锅里蹦出来,正溅在她手背上。利妈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利亚赶紧放下猫罐头走过去。

她张开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要往外涌——一句话,一个动作,某种在她神经里刻得太深以至于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

但话到了舌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

手抬到半空,僵在了原地。

她只能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那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如同滑手的游鱼,刚从意识深处翻出一片鳞光,尾巴一甩便彻底遁入黑暗。

“……要不要拿烫伤膏?”几秒钟后,她干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利妈把手背往围裙上蹭了蹭,满不在乎地说:“不用不用,就溅了一下。去洗脸刷牙,马上开饭。”

两人一猫,各吃各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没?”利妈夹了片炒鸡蛋搁在利亚碗里。

“上午有个约。”利亚把蛋塞进嘴里,含糊着说,“跟一个品牌方的负责人碰个面,谈长期合作。之前邮件来来回回聊了好几轮,今天过去估计能把合同敲定。”

当她报出那个商业品牌的名字时,利妈显然毫无概念,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下午有没有空?”

“有。签完约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那下午去相个亲。”

利亚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平稳地落下去,夹起一筷子拌黄瓜。

“好啊。”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利亚换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行头,拎上包,踩进驾驶座,发动了那辆陪伴她好几年的代步车——这是她学成以后用赚的第一笔钱买的。

不出所料,她结结实实地堵在了高架桥上。

周一早高峰的城市交通,是一首由各路汽车喇叭演奏的狂躁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无情地消磨着司机的理智和耐心。

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龙纹丝不动。隔壁车道的一位暴躁老哥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充满地方特色的丰富词汇,挨个问候了前面所有司机的直系亲属。远处更传来一阵节奏感强烈的喇叭连击。

利亚把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心想开车真麻烦。

但转念一想,挤地铁也好不到哪去——高峰期被人群推着走,到站的时候妆容也花了,衣服也皱了。至少堵在车里还能吹空调,还能保持今天这身精心搭配的行头不被挤成咸菜。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掠过。

她偏头看过去,几只黑色的飞鸟正从城市错落的天际线上空滑翔而过。它们只不紧不慢地扇动了两下翅膀,便顺着城市上空的上升气流滑出去老远。

利亚仰头盯着它们越飞越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叹。

“当鸟真好啊。想去哪直接飞,既不用堵车又不用烧油。”

这个念头刚落,前面的车龙忽然松动了。

一辆接一辆的车尾灯从红色切成了正常状态,路面像被疏通的水管一样哗啦啦地流畅起来。她踩下油门,把刚才那点羡慕鸟类的念头丢到了九霄云外。

抵达写字楼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

但推开会议室的门之后,气氛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那位戴圆框眼镜、穿亚麻西装的品牌负责人坐在会议桌对面,翻着她带过来的作品集,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公事公办地表示,公司对比了十几位画家的备选方案,她的风格确实具备辨识度。但是,这种风格能否完美契合他们的品牌调性,还需要经过更为严苛的市场评估……bLAbLAbLA……

语气客气,措辞专业,每句话都带着“但是”的尾巴。

利亚一边听一边转着手里的笔,某个瞬间走了一下神。

目光飘向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前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她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问题: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未来几十年,她真的要靠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画图为生吗?

这个质疑的念头刚冒了个尖,对面的负责人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评估表格。

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随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重新翻开她的作品集,指着其中一幅说,其实他从她在网上发第一组系列作品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了,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那幅画的笔触如何如何打动人,色彩运用得如何完美无缺。

坐在他旁边的助理飞快地瞥了上司一眼。显然,这位主管在会前根本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利亚粉丝的设定。

合作合同被痛快地推到了桌面中央。

利亚翻阅了一遍条款。权责范围清晰,利润分成合理,既没有隐性陷阱,也没有大企业大品牌对小画家惯用的隐性霸王条款。

她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人朝她点点头,圆框眼镜下的目光和蔼且真诚。

签完字,对方当场把预付款打到了她的账户上——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五十。

一般来说,只有千把块的合作才会这么付款,这种大品牌都是分三次给钱的,30%、30%、40%这样给才正常。

但,没人会把到手的钱往外推不是?

利亚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到账提醒,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所有的数字。

一套大平层的首付。齐了。

她在电梯里捏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世俗成就感”带来的多巴胺,正严丝合缝地填补着所有不合理的裂痕。

中午回家接上利妈,母女俩直奔商场下馆子。

在商场顶层那家常年排号的粤菜馆里,她们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虾饺、凤爪、烧鹅、肠粉、叉烧那是摆满了一大桌。

饭局尾声,利亚抢在利妈掏出钱包之前,干脆利落地结了账。

饭后,两人在商场的女装区逛了几圈。利妈在一家专柜前拿起一条裙子,在身前比划了两下,看看吊牌又放了回去。

利亚走上前,直接拎起裙子走向收银台付款。

利妈嘴上不停数落着“还没试呢”“万一不合身”“乱花钱”,眼角的笑纹却一路弯到了鬓角。

眼看距离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母女俩拐进了商圈角落里的一家精品咖啡店。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利亚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上站起来一个男人。

这人身材挺拔,穿着得体却不张扬。五官长相算不上让人一眼惊艳,但胜在气质干净,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他看到她们进门,第一时间站起身,主动拉开对面的两把椅子。动作从容自然,既没有相亲场上常见的敷衍了事,也没有手足无措的局促。

利妈用余光飞速扫描了一遍这个男人的全身行头,然后很自然地开口:

“哎呀,我刚想起来有个东西忘记买了。你们年轻人先聊着。”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利亚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对面的男人将精美的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随后做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何平。”

“你好,我是利亚。”

“看来我们的名字都有一点特殊。”何平笑着,拿名字当引子,轻轻巧巧地把话题推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人的交流十分顺畅。

客观来说,这位何先生放在相亲市场上是那种简历挑不出短板的类型。

懂分寸,不查户口,聊工作不炫耀也不说教,甚至在利亚吐槽甲方的时候还能恰到好处地接两句幽默的调侃,节奏踩得准,包袱不落地。

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利亚同样很确定,她对他完全不来电。

两个人都客客气气地坐在那里,像两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喝着舒服,但喝不出任何能让多巴胺翻个跟头的化学反应。

既然不来电,利亚也不打算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刚刚才敲定了一份大合同,大平层的首付已经落袋,她有足够的底气去拒绝,完全犯不着为了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去勉强自己。

眼看咖啡见了底,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单刀直入地亮明了态度——做朋友可以,更进一步就算了。

何平听完,脸上没有被拂了面子的愠色。

“虽然很遗憾,但感情这种事确实没法强求。祝你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和平收场,体面,干净,连AA制都省了——何平在她开口之前已经把单买了。

傍晚推开家门,利妈正坐在沙发上叠刚收进来的干衣服,听见门锁响动,手里的活儿立刻停了,转头就问结果。

利亚蹬掉一只鞋,又去蹬另一只,把“没看中”三个字轻飘飘地抛过去。

利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手里的毛巾往茶几上一拍,开启了长辈的标准训话模式:

“你这孩子眼光也太挑了!那个何先生哪里不好?工作稳定,脾气也温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神仙?”

利亚没有反驳,只是身上那点轻松的劲头退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表情切换完成的下一秒,利妈那边也跟着切了频道。

前一秒还在火力全开地数落,后一秒声调猛地拐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变得百依百顺,连语气里的小心翼翼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哎呀,其实妈也就是随便说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不喜欢咱们就不勉强!我家女儿这么能干,今天还赚了大钱,以后肯定能挑个更好的,对不对?”

这个弯拐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情绪的正常变化。

早晨经历过的那种恍惚感,再次从意识底层翻涌上来。

正常母亲会在女儿拉下脸的那一秒里同时完成愤怒的刹车和温柔的换挡吗?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平静地接上了这句话:怎么不会?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女人吗?她自己吃的苦够多了,怎么舍得让女儿再吃一遍。

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各自占据半个阵地,谁也不肯退,针尖对麦芒,撞出一阵尖锐的头痛。她站在玄关,一手扶着鞋柜,闭了一下眼。

“行了妈。”利亚出声打断了利妈那串还没刹住车的漂亮话,“我跑了一天,累了,先睡一会儿。吃饭不用叫我。”

推开房门。没有开灯。她就这么把自己扔进了昏暗的大床里。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跳上床,在她手边盘成一团黑白相间的绒球。

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软软的小猫咪,可利亚却并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