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皇祖母利用魏长乐逼迫独孤氏造反?”赵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自然不傻,已从赵显那些意味深长的言辞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曹王显冷哼一声,将那柄乌苦刀搁回案上。
“逼压功臣,导致功臣无路可走最终起兵,哪怕得逞,世人也不会觉得是拨乱反正。只会觉得老妖婆是欺人太甚,她也占不了大义名分。”
赵贞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没有接话。
“她年事已高,最后一搏,事关窦氏一族的生死存亡。”曹王显淡淡道:“所以如果拿不到大义名分,是绝不敢轻举妄动。”
赵贞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所以她要出手,必须要让独孤氏成为众矢之的。”曹王显怪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诮,“她要找到独孤氏的罪证……意欲谋反的罪证。但独孤氏可不是软柿子,满朝文武,有几个敢调查独孤氏?”
赵贞缓缓抬头,“皇兄这话倒不假。刑部、京兆府,里面多有独孤氏的人,这些司署自然不会触碰独孤氏。”
他这话说得不无嘲讽之意,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老妖婆能利用的只有监察院!”曹王显冷笑声更甚,“可是当年设立监察院,她想利用这把刀监管百官,又唯恐遭受包括窦氏在内的五姓反对,就只能给监察院立下不得监察五姓子弟的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神都之乱后,朝局不稳,她虽然控制朝政,却不能一手遮天。真要是连五姓都监察起来,她根本拿不住朝堂。五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即便是老妖婆,也不敢轻易触动。”
赵贞只是静静聆听,手指却已攥紧了扶手。
“所以她甚至都不能用监察院去调查独孤氏,哪怕暗中行动,一旦被察觉,朝局立时不稳。”曹王显缓缓道:“其实我和独孤氏只需要等下去,老妖婆必败无疑。只是没有想到,从河东蹦出来一个魏长乐……”
赵贞猛然间想到,魏长乐进京之后,虽然生出不少事情,但太后对这位北方过来的年轻人却异常赏识。
那份亲厚,远非寻常臣子可比。
本以为太后只是对后辈俊才的抬爱,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朝中上下,在神都官场待久了,了解朝局,懂得规矩,老妖婆反倒无法找到可用之人。”曹王显似笑非笑,“可是却被她等到了魏长乐。一个从北境来的愣头青土包子,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官场规矩,偏偏还胆大包天。”
赵贞皱眉道:“你是说,皇祖母……一直在找这样的人?”
“文武双全,胆识过人,无所畏惧,魏长乐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曹王显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魏长乐初入神都,不懂朝局内情,更不会在意什么朝堂规矩。”
“他在北方的行径,已经让天下人和老妖婆刮目相看。到了神都,遇上金佛案,竟然敢因此直接斩杀西市的圣海祭师,震惊天下……那一刻,老妖婆断定魏长乐正是她需要的锋利快刀,也必然是下定决心要用他大做文章了。”
赵贞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如果皇祖母果真要利用他做文章,为何……会让他进入监察院?监察院不能监察五姓,将魏长乐调入监察院,岂不是绑住他手脚?皇兄,你是多想了……”
赵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蠢货,到现在还以为是老妖婆调他进入监察院?难道你不知,是父皇下达旨意,将他调进监察院?”
“父皇?”
“我告诉你,魏长乐是魏如松的儿子,而当年擢升魏如松为何东马军总管,那是父皇的圣意。”赵显冷冷道:“所以父皇对河东魏氏有恩,按理来说,魏长乐就该效忠于父皇。”
赵贞皱起眉头,“可是父皇很少过问朝事,这些年来,父皇对官员的任免更是视而不见……他为何会对魏长乐如此在意?”
赵显再次站起身,缓步走到赵贞面前。
赵贞顿时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后仰,却还是迎上了皇兄那灼灼的目光。
“父皇睿智非常,他比谁都清楚,老妖婆当年趁他患病之际,夺了大权。”赵显眉宇间显出冷厉之色,“大梁是赵家的天下,不是窦氏的江山。朝堂之中,百官之首是齐元贞,南宫旭虽然是北司大将军,但掌管六军的将军全都是老妖婆提拔上来,甚至虎符也一直在老妖婆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还有监察院,更是老妖婆一手设立,难道你看不出,这江山实际上已经被窦氏掌控?”
赵贞身体微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听皇兄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父皇隐忍不发,但未尝不在想着夺回我们赵家的天下。”赵显缓缓道:“魏长乐能在北境翻江倒海,如果将他调入监察院,也许能有奇效。你可知道,自古以来,帝王用人之道,最重一个‘奇’字。”
赵贞诧异道:“你是说,父皇想要利用魏长乐搞乱监察院?”
“河东魏氏效忠父皇,父皇将魏长乐视为魏氏子弟,调他入监察院,也许是利用他在监察院安插耳目……”
“不对,皇兄,既然连你都知道河东魏氏是父皇的人,魏长乐进了监察院,监察院上下必然会仔细提防他,他又如何能成为耳目?”赵贞的打断道。
“蠢材!”赵显没好气地低喝一声,“我没说是让魏长乐做暗探,而是进了监察院,明面上直接盯住监察院那帮人。有魏长乐盯着,监察院就更不敢轻举妄动去调查五姓……”
赵贞听得有些迷糊,不解道:“我不明白……”
“老妖婆掌控朝局,窦氏风光无限,我赵氏皇族岌岌可危。”赵显深吸一口气,“如今天下,只有独孤氏可以制衡老妖婆,也只有独孤氏可以帮我皇族赵氏重新掌权。父皇何其精明,他虽然身在宫中,看似不管天下事,但这天下又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父皇……父皇对天下事都能清楚?”
“你太小看父皇了。”赵显单手背负身后,“老妖婆可以利用监察院尽知天下事,难道奉天观是吃素的?”
“奉天观?”赵贞的瞳孔骤然收缩。
“葛阳国师可以自由进出天寿宫,你以为他只是去陪父皇下棋调琴?”赵显怪笑一声,“老妖婆想要铲除独孤氏,但独孤氏对大梁和赵氏却是忠心耿耿。父皇何其睿智,早就看清楚,老妖婆不会一直等下去,说不准最后没有办法,就会利用监察院出手对独孤氏做文章……”
赵贞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赵显话中之意,“所以父皇将魏长乐送到监察院,监视甚至牵制监察院的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是为了保护独孤氏?可父皇想用一个魏长乐就能牵制监察院,这……这是不是太儿戏了?监察院高手如云,魏长乐虽然厉害,但……但让他去应付一群高手,这……皇兄,我实在有些不相信……”
赵显淡淡道:“你说得对,监察院高手如云,那李淳罡更是无所不能的人物,武功再高再精明的人,进了监察院,都不可能应付那么多人。父皇看中的不是魏长乐的武功,甚至也不仅仅是他的智慧,而是他的……胆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至少在父皇眼里,魏长乐无所顾忌,那是什么都敢干的人。魏长乐真要是在监察院内翻江倒海闹出事情来,父皇也是乐见其成……!但父皇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是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竟然忘记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赵贞小心翼翼道:“你觉得魏长乐……效忠于皇祖母?”
“魏长乐被魏如松驱逐出魏氏,本以为只是面上功夫,谁成想……魏长乐竟然真的背弃魏氏,改投到窦氏门下。”赵显走过去,重新拿起那柄乌苦刀,“早知后来发生的一切,当初就该早早除掉他!养虎为患,终成大害!”
赵贞犹豫一下,摇了摇头,“皇兄,你错了!”
“什么?”
“我觉得魏长乐并非效忠于皇祖母,也并非背叛父皇。”赵贞看着曹王显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荡,“你们因为他调查东市四海馆、大闹京兆府以及扳倒山南卢党,似乎觉得是处处与你们作对,便觉得他是受皇祖母背后指使。但我却觉得,他做这些,并非是为了什么党争。”
“哦?”
“你说他胆识过人,我觉得有理,但你少说了他身上最令人钦佩的一点。”赵贞也是缓缓站起身,与赵显平视,“魏长乐最令我钦佩的地方,是明辨是非。他从不会对好人动手,只会整治居心叵测之徒。”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
“他与独孤氏结怨,是因京兆府参军事周兴无法无天,欺压百姓;此后的四海馆、山南卢氏,包括……独孤弋阳,都是祸国殃民之辈。如其说他是受皇祖母指使逼迫他们,倒不如说是他们的无法无天,逼着魏长乐最终杀了独孤弋阳!”
赵显眸中瞬间划过凛然杀意。
但他嘴角却带笑,上下打量赵贞一番,“想不到……着实想不到,我的皇弟竟然有如此见识。赵贞,你倒真是深藏不露啊!”
赵贞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而且你将父皇牵扯进来,以为魏长乐与你们为敌,便是背叛父皇,我更是不敢苟同。”
赵显的笑容僵了僵。
“父皇英明睿智,你们做的事情,都是背着父皇,父皇并不知晓。如果父皇当真知道你们所作所为,那也是绝对不会宽恕你们。”赵贞的眼中满是失望,“皇兄,你今晚说的话,我不会说出去,可是……你以后不要再说。”
“大将军马上就要起灵了,我先告辞!”
说完,赵贞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也就在此刻,门外却传来戴长史低沉的声音。
“你们都听好了,按部署各自到位,无论发生何事,就算是死,也不要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