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慕容府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从府门到正厅,一路悬着双喜字的绛纱灯,绵延百余盏,照得半条街都泛着红光。门外停着的花轿是八人抬的,轿衣用金线绣满百子嬉春图。
宾客络绎而至。府里请了詹乔最好的戏班,又搭了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跨院。但今日的主角迟迟不露面。
吉时将到时,赞礼官高唱:“新人登堂——”
众人循声望去。
来的却只有新娘,还有一只鸡。
宋魏若披着霞帔,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站在喜堂正中。她身边没有新郎。
仆从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里铺着红绸,红绸上站着一只大公鸡——羽毛鲜亮,冠子通红,脖颈上系着金线编的同心结。
宾客们交换眼色,随即响起嗡嗡的低语。
“听说慕容老爷又病了……”
“七十二了,哪能折腾。”
“这位宋家姑娘,怕是要守着公鸡拜堂了。”
“宋老爷平时看着仁慈,怎么心这么狠,竟然把年纪轻轻的女儿嫁给老头?”
“还不是看上了慕容家的钱,你想想,老头身体不好,死了家产归谁?”
“看来寡妇也有寡妇的好。”
“说的是,年纪轻轻守活寡,有钱,慕容老爷又没子孙,美得很。”
“小点声,这是举行婚礼,你们别谈丧事,不吉利!”
“我们说的是事实吧?慕容老爷身子骨不行了,此次婚礼也不过是冲喜罢了。”
赞礼官咳了一声,压下私语,高声唱礼。
新娘摇摇晃晃对着公鸡,躬身下拜。
公鸡大约是累了,在盘子里蹲下来,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满堂红烛。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连忙用袖子掩住。
拜过天地,新人被送入洞房。按照规矩,公鸡要留在新房里一夜。
满雕的紫檀桌椅,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子孙饽饽——只没人动。
宋魏若自己掀了盖头,扔在一边:“累死我了!成亲简直不是人干的!”
听说老头子不能行房事,正好,她可以睡一会儿。
远处,前院的宴席正酣,丝竹声隐隐传来,间或有猜拳行令的喧哗。
公鸡在角落里,轻轻地“咕”了一声。
红烛烧了半截,宋魏若终于醒了,但也终于发觉自己饿了。
那张红漆八仙桌上,摆满了合卺宴:烧鸡、酱鸭、四喜丸子、冰糖肘子,还有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龙凤喜饼摞得老高,顶上那个还点着红点儿。
她咽了口水。
从决定替姐姐嫁时,她忙的就只喝过一碗粥。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先拿了一块桂花糕。
真甜。
再尝一口冰糖肘子,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半只烧鸡下肚,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妆台上。
那是一整套紫檀木的妆奁,雕着鸳鸯戏水,嵌着螺钿。她打开来,赤金累丝的头面,点翠的凤钗,镶红宝石的挑心,还有一对绞丝虾须镯,细得像头发丝,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家里并不穷,可也回不去了。
她得为今后的生计考虑。
“对不住了,慕容老爷,我爹宠妾灭妻,容不得我们姐妹,只能从你这里拿点东西了,反正你也要死,你就做一回好人,这些陪你下葬太不划算了,还是我替你解决吧!”
宋魏若自言自语,并开始往袖子里塞。
塞完还不过瘾,索性对着镜子往头上插值钱的。等回过神来,镜子里的人已经满头珠翠,金晃晃一片,像个移动的首饰架子。
“嗯……应该够我几年的开销了吧?”
她把剩下的往怀里一揣,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月亮在云里穿行,照得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宋魏若一路躲躲藏藏,竟然真的摸到了后院墙根下。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都没有——也是,谁会在新婚夜想到新娘子逃跑?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堵墙。
墙很高,墙上爬着些藤蔓,倒是个抓手的地方。
宋魏若挽起袖子,往上一蹿——
很不幸,滑了下来。
她再蹿,抓住一根藤,往上爬了两步,很不幸,藤断了。
她摔在地上,忍不住骂骂咧咧。
“什么破墙,你以为我稀罕爬你吗?”
她刚要爬起来再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宋魏若猛地回头。
墙根下站着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一看就不是府里的人——大约是个长工,或者来帮工的伙计。
她眼珠一转,飞快地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子——就是那支赤金凤钗,沉甸甸的。
“给你这个。”她把金簪递过去,压低声音,“帮我翻过这堵墙,它就是你的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金簪,又看了看她,满头珠翠,金晃晃一片,活像个偷了首饰铺的小贼。
他没接,只问:“姑娘,你翻过去做什么?”
“逃跑啊。”宋魏若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难不成要青春貌美的我嫁给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
男人沉默了一瞬。
宋魏若把金簪又往前递了递,“你到底帮不帮?不帮我找别人了。”
男人看着那张急得发红的脸,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帮。”他说。
他蹲下身,示意她踩上自己的肩膀。宋魏若喜出望外,拎着裙子就往他肩上踩——动作太急,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惊叫一声,等着摔个四仰八叉,却被人一把接住了。
那人不知怎么转的身,竟把她稳稳捞进怀里。满头珠翠撞在他胸口,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
“你是不是故意的?”宋魏若挣扎着愤怒的问。
“是的。”他平静的回答。
“你有病!?还是你想要我更多的首饰?”宋魏若连忙捂住自己的首饰。
“那些不重要。”男人道,“丢了媳妇事儿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