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止在府里坐立不安地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偷偷摸摸往秦楼的方向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兴师问罪?他没那个胆。把人带回来?他更没那个本事。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个被他毒害、如今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里的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秦楼坐落在詹乔城东的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人来人往,看着倒不像他想象中那般乌烟瘴气。宋玄止在街对面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往跟前凑。
他刚走到门口,便被一个婆子拦住了。
“这位老爷,您是来看病的还是来买东西的?”
宋玄止一愣:“看病?买东西?这里不是青楼?”
婆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您是头一回来吧?咱们秦楼如今可不比从前了。我们正在筹备……东边打算开药膳堂,西边开香药局,后头还有女科医馆和女红绣坊。您若是来看病的,往那边走;若是来买香药的,往这边走。若是来找人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您找谁?”
宋玄止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有些懵,半晌才道:“我……我找辞忧。”
听说洛云蕖现在叫辞忧。
婆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您找我们东家?敢问您是……”
“我是……”宋玄止顿了顿,把到嘴边的“她父亲”咽了回去,“我是她故人。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就说宋家来人了。”
婆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进去了。
宋玄止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多时,婆子出来了,侧身让开:“东家请您进去。”
宋玄止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会客厅前。
婆子掀开帘子:“东家就在里头。”
宋玄止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洛云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宋玄止却被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
活人?还是鬼?
他明明亲手给她下了毒,明明看着她被抬出去,明明……
他的脸刷地白了,脚下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人是鬼?”
洛云蕖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把医书放下,靠进椅背,慢条斯理地开口:“宋大人觉得呢?”
宋玄止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我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
洛云蕖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的平静。
“宋大人是问我,怎么会死而复生?”
宋玄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洛云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宋玄止后背发凉。
“我学医的。”她说,“自然可以死而复生。”
宋玄止愣在那里。
学医?
死而复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云蕖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宋玄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地问:
“你……你一直在学医?”
洛云蕖放下茶盏,看着他。
“宋大人,”她的声音很轻,“你从来不知道我会什么,也从来不想知道。你只知道我是个庶女,是个碍眼的东西,是个可以随便处置的人。”
宋玄止的嘴唇动了动,想辩驳,却无从辩驳。
“那杯毒酒,我喝了。”洛云蕖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可我命大,没死。”
她顿了顿,看着宋玄止那张煞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宋大人,你今日来,是想再看看我死没死透吗?”
宋玄止被她这一问问得浑身一颤,连连摆手:“不、不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洛云蕖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宋大人若是无事,便请回吧。秦楼事多,我就不送了。”
她说着,重新拿起医书,低下头翻看。
那姿态,分明是在逐客。
宋玄止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辛承佑的威胁,想起辛柏聿的冷漠,想起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处境。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来探虚实的,却被人三言两语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云蕖,”他的声音有些涩,“不管怎么说,我终究是你父亲……”
洛云蕖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让宋玄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宋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您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父亲。”
宋玄止愣在那里。
洛云蕖低下头,继续翻看医书。
“来人,送客。”
宋玄止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那句话,脚步顿了顿。
他本该走的。
可不知怎的,他又转过身来。
洛云蕖已经低下头,似乎他走或不走,都与她无关。那副淡漠的样子,刺得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云蕖。”
洛云蕖没抬头,只是翻账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宋玄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你不能留在这里。”
洛云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
“宋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宋玄止的脸涨红了一瞬,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隐秘的急切,“你知道,锦婳她在宫里,顶的是你的名字?”
洛云蕖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如今在宫里做女官,用的是‘洛云蕖’这个名字。”宋玄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虚,又像是警告,“若是被人发现你还活着,发现有人冒名顶替,那就是欺君之罪——锦婳要死,我也要死,宋家满门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