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找我？”栗娘略微犹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洛云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栗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不自在。
“姑娘……怎么了？”
“我那些药，”洛云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刺过来，“那些寒凉的药，是你换掉的，对不对？”
栗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神闪烁：“姑娘说什么呢，什么药……”
“栗娘。”洛云蕖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这秦楼里，能进我房间、动我东西的人不多。煎药送药的事，一向是你经手。”
她顿了顿，看着栗娘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道：“我今日去找杜大夫诊脉，他说我有了身孕，不足月。可我自己诊，也诊出了滑脉。栗娘，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栗娘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姑娘……我只是……只是看你日日喝那些寒凉的东西，怕伤了身子。秦楼里好些姑娘，年轻时喝了太多凉药，后来想怀都怀不上，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洛云蕖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栗娘，我认识你时间不长，但自问待你不薄。当初薛老鸨找麻烦，是你我联手，才保住了秦楼。那些日子，我是真心把你当自己人。”
她看着栗娘躲闪的眼神，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在我背后做手脚，换掉我的药，让我有身孕——你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我……”栗娘语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辛柏聿，对不对？”洛云蕖突然道，“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栗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惊惶。
洛云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他给了你什么好处？银子？还是许了你什么前程？”
“不、不是的！”栗娘急急道，“辛公子没有给我好处！他只是……只是私下里找过我，说那些药性太寒，怕伤了姑娘的根本。他说他心疼姑娘，不忍看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所以求我……求我把药换成温补的……”
“求？”洛云蕖冷笑，“他堂堂辛家少爷，要求你？栗娘，你当我三岁孩子吗？”
栗娘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云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疼，但不只是疼，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寒，从骨子里透出来。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帮我换药，不是因为辛柏聿，也不是因为什么心疼我。是因为陈序，对不对？”
栗娘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震惊。
“陈序喜欢我，而你——”洛云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喜欢陈序。”
“不……不是……”栗娘的身子晃了晃，扶着廊柱才站稳。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面对洛云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觉得，只要我怀了辛柏聿的孩子，陈序就会死心，对不对？”洛云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哪怕你知道我可能会因此怀孕，你还是做了。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名声，我的处境，我的痛苦，都比不上陈序多看你一眼重要。是吗？”
“不是这样的……”栗娘终于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姑娘，我真的……我真的佩服你，感激你。你来了秦楼，救了这么多姐妹，还教我们医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是真心把你当恩人……”
“可你也嫉妒我。”洛云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所以当辛柏聿来找你，你就顺水推舟，既能卖他一个人情，又能除掉我。”
栗娘低下了头道：“对不起……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每次想到陈楼主对你笑，对你温声细语，我心里就像刀绞一样……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过……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他了……”
洛云蕖看着她痛哭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你凭什么拿我的人生去赌？栗娘，你也是女人，你在这秦楼里见过多少未婚先孕的姑娘，见过她们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被人戳脊梁骨，被家族扫地出门，有的走投无路只能自尽，有的勉强活下来，却一辈子抬不起头。这些，你难道不懂吗？”
栗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懂。”洛云蕖替她回答了，声音里满是疲惫，“或者说，你懂，但你觉得没关系。因为对你来说，陈序比我的死活重要得多。”
她说完，不再看栗娘，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日起，你不用在秦楼待了。去账房支三个月的工钱，走吧。”
“姑娘！”栗娘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裙角，“姑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赶我走……秦楼就是我的家，离开这里，我能去哪儿……”
洛云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独自生长的竹子。
“秦楼是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不是给包藏祸心的人一个窝。”她说完，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角，迈步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内，洛云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无心主持说的“小人”是什么意思了。可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栗娘。
“姑娘，我不走，你若真赶我走，那我活着也就没意思了。”栗娘在外面敲门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