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柏聿策马冲出辛府所在的朱雀大街,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心中的那股决绝与痛楚交织翻涌,他只想立刻离开京城,离开这个充满算计与冰冷规则的地方,回到詹乔,回到洛云蕖身边。
马蹄嘚嘚,踏碎京城的寂静。他抄了近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打算从南城门出城。巷子幽深,两旁高墙耸立,只有悬挂的几盏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巷子中段,一处光线最暗的拐角,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檐角飘落,精准地拦在了马前。
骏马受惊,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辛柏聿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他死死勒住缰绳,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拦路!”
黑影共有五人,皆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不语,却散发出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辛柏聿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这种气息——辛家暗卫。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平板无波:“少爷,得罪了。老爷有令,请您回府。”
“回府?”辛柏聿冷笑,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父亲方才已将我从辛家除名,何来回府一说?让开!”
暗卫首领不动,只重复道:“老爷有令,请您回府。”
“我若是不回呢?”辛柏聿眼神锐利,扫过眼前五人。他自幼习武,身手不俗,但面对父亲精心培养、专司隐秘护卫与特殊任务的暗卫,以一敌五,绝无胜算。
“那属下等,只好得罪了。”暗卫首领话音未落,五人如鬼魅般同时动了!
两人直取马腿,两人封堵左右退路,首领则如苍鹰搏兔,直扑马背上的辛柏聿!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道残影。
辛柏聿早有防备,在马匹嘶鸣倒下的瞬间,已凌空跃起,手中马鞭如毒蛇吐信,疾抽向迎面而来的暗卫首领。那首领不闪不避,竟直接探手抓住鞭梢,一股巨力传来,辛柏聿虎口剧震,马鞭脱手。
与此同时,左右袭来的暗卫已到近前,拳风腿影,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却又巧妙地避开致命之处,显然是要生擒。
辛柏聿奋力抵挡,拳脚相交的闷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他身手灵活,招式精妙,但暗卫配合无间,经验老辣,不过十数招,他已是左支右绌。
“砰!”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他的颈侧。
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辛柏聿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暗卫首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巷口那片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自由夜空。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二十天后。
詹乔,宋府,老夫人院中。
夜色已深,洛云蕖却毫无睡意。她坐在老夫人床边的绣墩上,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肚兜,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动作却有些迟缓,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蕖儿,”老夫人靠在床头,看着她明显心神不宁的样子,叹了口气,“别等了,先歇着吧。柏聿那孩子……许是京城事忙,耽搁了。”
洛云蕖指尖微微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手指。她勉强笑了笑,将肚兜放下:“祖母,我不累。您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看什么书,你眼睛都快黏在窗户外头了。”老夫人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他说最多一个月就回,这都过了好些日子了,连个口信都没有。男人啊,有时候许下承诺容易,要做到却难。京城繁华,诱惑又多,他父亲母亲又极力反对……”
“祖母,”洛云蕖轻声打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维护,“柏聿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既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想办法。京城离此路途遥远,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是……或是他父母那边,确实难为。”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眸中深藏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其实……若他真的后悔了,或是实在无能为力,我也能理解的。这本就是……强求不来的事。”
“你呀,就是太懂事,太为他着想!”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拉住她的手,“可你怎么办?你这肚子……再过些时日,可就藏不住了。他若一个月内回不来,你待如何?难道真要大着肚子,在这城里,听那些闲言碎语吗?”
洛云蕖反握住老夫人枯瘦却温暖的手,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祖母,我不怕。秦楼的姐妹们需要我,我也离不开秦楼。等秦楼正式重新营业,我能凭自己的医术和本事,养活自己和孩子。别人要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我洛云蕖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我只是……连累了祖母。您年纪大了,还要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傻孩子,”老夫人红了眼眶,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祖母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闲言碎语,伤不了我分毫。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有难处,祖母不陪你,谁陪你?”
感受着老人怀中熟悉的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洛云蕖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一丝裂缝,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连忙将脸埋在老夫人肩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辛柏聿杳无音信,前路未卜,腹中骨肉日渐成长,秦楼百废待兴,还有宋家那一堆麻烦事……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祖母放心,”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无论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长命百岁,看着我的孩子出世,叫他喊您太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明明脆弱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酸楚更甚,却也不再多言,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隐星稀,夜色沉沉。
洛云蕖服侍老夫人睡下,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她坐在灯下,重新拿起那件小儿肚兜,一针一线,细细缝着。
针脚绵密,绣的是一丛翠竹,竹叶青翠,寓意着坚韧与平安。
她不知道辛柏聿此刻身在何处,是仍在京城与家族抗争,还是已然放弃,或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
她不愿去想最坏的可能,可等待的时光如此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她只能将所有的担忧、思念、以及那一点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都倾注在这细细的针线里。
肚兜很小,是给初生婴儿的尺寸。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最终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留给她的,最珍贵的牵绊,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孩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无论你爹爹来不来,娘亲都会护着你,爱着你。我们,也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灯火如豆,映着她沉静而柔和的侧脸,也映着她眼中,那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深藏的期盼与忧虑。
长夜漫漫,等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