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
后堂。
烛火摇曳,映得周文康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与乾王手令。
右边,则是一只暗红色、张牙舞爪的铁甲将军,此刻正被粗瓷碗倒扣着,碗底还不时传来咔咔的刮擦声。
属官赵诚躬身立在一旁,连大气不敢出。
已经一刻钟了。
知府大人就这么盯着那两样东西,一言不发。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周文康动了。
他伸手掀开粗瓷碗,靠近铁甲将军。
铁甲将军立刻挥舞大螯,作势欲夹。那对暗红色的钳子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周文康用筷子将它夹起,举到眼前细看。
甲壳坚硬,节肢狰狞。
周文康怎么看,这都是一只该被踩死的害虫。
“赵诚。”
“下官在。”
“你说……这东西,真能吃?”
周文康的声音干涩,似是难以置信。
赵诚的喉结滚动:“大人,乾王手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应该……应该能吃!”
“本官问的是你!”
“你也觉得这专啃稻根、夹伤孩童、害得江南三千亩稻田有绝收之危的怪物,是什么天赐补品?!”
赵诚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连忙道。
“下官……下官不敢妄断,可这是乾王亲笔,定不会出错的……”
“乾王亲笔……”周文康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手令。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嚣张跋扈。
“此物名小龙虾,实乃天下难得的美味,只需去头抽肠,以辣椒花椒爆炒,佐酒下饭,妙不可言。”
“周知府可组织当地乡民捕捞,按市价收购,朝廷已有夏日制冰之术,将开漕运冰鲜线,直送长安。”
“同时此物富含高蛋白,可益气补虚!”
周文康闭上眼。
他想起三日前在田埂上,那个跪地哭嚎的老农。
“大人!小人全家就指着这季稻子活命啊,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田间沟渠里,那密密麻麻、挥舞着大螯的铁甲将军。
他想起被夹伤手指、高烧不退的孩童。
而现在——
高阳告诉他,这玩意儿不但不是灾,反而是宝?
还能壮阳益气?
荒诞!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对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周文康而言,简直是巨大的冲击!
“大人……”赵诚小心翼翼的抬头,“下官知道这难以接受,可乾王他从无虚言。”
此言一出。
周文康睁开眼。
他盯着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铁甲将军,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的画面。
长安保卫战,高阳带领着兵力严重不足的大乾守军,击溃楚国十万大军!
漠北战场,高阳一战杀匈奴十万人,就此匈奴一蹶不振,再也难以对大乾产生威胁。
长安公堂,高阳三言两语破鬼神杀人案。
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没错过。
呼!
周文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江南的夏夜,闷热潮湿。
远处的稻田里,周文康甚至隐约还能听见铁甲将军成群结队窸窣爬行的声音。
那是灾祸的声音。
也是……千千万万农户绝望的声音。
良久。
周文康转身。
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赵诚。”
“下官在。”
周文康一字一句,声音铿锵的道。
“传本官令!”
“即刻将乾王手令中所附的《麻辣小龙虾烹制法》,抄写三百份!”
“贴遍苏州府七县所有衙门口、集市口、码头口!”
“再派衙役下乡,敲锣打鼓,告诉每一个农户,此虫非灾,实乃宝,官府收购,一斤五文!”
赵诚精神一振:“是!”
他作势要走。
“等等!”
“还有!”
周文康走回案前,盯着那只铁甲将军,仿佛不是盯美味,而是盯着杀父仇人道。
“明晚,本官要在府衙前广场,设‘铁甲将军宴’。”
“一口大锅,当街烹炒。”
“本官亲自掌勺,亲自试吃。”
“全城百姓,皆可前来免费品尝!”
赵诚瞪大眼睛:“大人!这……这也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周文康打断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若是旁人说,本官自然不信,可这是乾王,是那个踏破狼居胥山,把匈奴左贤王耍到崩溃再一刀砍了的活阎王!”
“他说能吃,那就一定能吃!”
“那王忠能当众试吃蝗虫,一战成名,本官凭什么不可以?”
周文康抓起那只铁甲将军,握在掌心。
甲壳坚硬,硌得手心生疼。
他一字一句的道。
“江南三千亩稻田的灾,数万农户的生计。”
“本官赌了。”
次日。
傍晚。
苏州府衙前广场。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余晖洒在青石板地上,镀上一层金红。
广场中央,一口半人高,黑沉沉的铸铁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砖灶上。
锅下,干柴正在熊熊的燃烧,火舌不时的舔着锅底,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
一旁,足足二十筐洗净去肠的铁甲将军堆成小山,暗红色的甲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又诱人的光泽。
周文康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立在锅前。
他身后,十六名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顿地,皆是肃穆无声。
广场四周,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黑压压一片,放眼看去,只怕是有上万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
他们盯着那口锅,盯着那堆虫,盯着那一身官袍的知府大人,议论声直冲云霄。
“知府大人真要煮这玩意儿吃?”
“听说这是长安那位活阎王给的方子……”
“活阎王?就是那个在漠北砍了十万匈奴的高相?”
“除了他还有谁,可这虫子如此狰狞,如此可怖……真能吃吗?”
“我家二娃被这玩意儿夹过,手指肿了三天,这要是吃下去,不得肠穿肚烂?”
“可官府贴的告示上说这是天赐补品,能益气补虚……”
“骗鬼呢!官府的话也能信?”
“但周大人亲自掌勺……他总不能害自己吧?”
“是啊,高相说能吃,这说不定真能吃!”
周文康听着这些议论声,面不改色。
他解下腰间的玉带,摘下乌纱,换了一身衙役的粗布短褂,又系上素色围裙,挽起袖子,朝一旁的赵诚点了点头。
赵诚立刻上前,高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