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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那夜的雨,淋湿了谁的思念

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傍晚。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背着行囊从村里走出来,裤腿上还沾着田埂上的泥巴。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颖儿,到了城里给娘来个电话——”声音被雨声吞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根线,牵着我走了这么多年。

如今我在盛恒集团做行政主管,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天处理不完的报表、会议、人事调动。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都差不多。

同事说我命好,从农村爬出来,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回村,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尤其是最近发生的那件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我从未真正理解的故事。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我正在审核季度考核表,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还没来得及点开,紧接着又震了三四下,然后是电话,铃声急促得像催命符。

“颖儿啊,你快回来一趟吧——”我妈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哭腔,“你张婶家出事了,闹得不可开交,村里都炸了锅了!”

我愣了一下。张婶是我家隔壁的邻居,大名王秀兰,五十多岁,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巴交的,能出什么事?

“妈,您别急,慢慢说。”

“就是……就是那个,你还记得李芳不?张婶家的闺女,跟你小学同学那个?”

李芳。我当然记得。

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扎着两根羊角辫,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后来嫁到了隔壁镇的陈家。我这些年回村次数少,偶尔碰上她回娘家,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没深聊过。

“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有人缠着她!”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个男的,她初中同学,不知道叫啥,非要跟她好。人家李芳都结婚多少年了,孩子都上初中了,怎么可能嘛!那男的不死心,李芳不见他,他就去缠张婶,还跑到人家婆家那边去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初中同学?缠着一个已婚妇女?还去骚扰人家母亲和婆婆?

“妈,报警了没有?”

“报了报了,派出所来人说了几句就走了,说人家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儿,就是老打电话、在门口等着,够不上拘留。”我妈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张婶现在门都不敢出,那男的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半夜还敲门,把张婶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你说她才五十多岁的人,每天被一个二十多的小伙子骚扰,这像话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反应是——这男的是不是有病?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一个男人对初中女同学念念不忘,想跟她在一起,这感情本身没错。错就错在,人家已经结婚了,拒绝了,你还死缠烂打,还把火烧到人家父母身上,这就不是痴情,是执念,是偏执,是疯了。

“我周末回去看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泼了墨。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的傍晚,我们一群小孩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李芳总是跑在最前面,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会成为一场荒诞剧的主角?

周五下班,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回了村。

三个小时的车程,从高速到省道,再到颠簸的乡间小路。雨终于停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橘红色的光,照在路两旁的水稻田里,像铺了一层碎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我家的老房子翻修过,换了铝合金窗户,加了琉璃瓦屋顶,但整体格局没变。隔壁张婶家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水泥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有些日子没人走动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爸在院子里修锄头,看到我回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回来了?”

“嗯。”我放下包,没急着进屋,先去了隔壁。

敲了三四下,门才开了一条缝。张婶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梳过。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颖儿……”

“张婶,我听说您的事了,进来看看您。”

门开了。我走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我心里一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风吹得晃晃悠悠。墙角堆着几个空塑料瓶,大概是攒着卖的。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桌上摆着几个碗,都没收。

张婶把我让进堂屋,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张婶,到底怎么回事?您慢慢跟我说。”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水杯,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人……叫赵磊,跟李芳是初中同学,一个班的。”

“他怎么了?”

“他说他从初中就喜欢李芳,一直忘不了。前两年他离婚了,就来找李芳,说要跟她过日子。”张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可李芳嫁人了啊!嫁了十几年了,孩子都十三了,她怎么可能……”

“李芳怎么说的?”

“她当然不同意啊!她跟那个赵磊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说自己结婚了,有家有孩子,不可能跟他有任何关系。可那个赵磊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还是天天打电话、发信息,李芳把他拉黑了,他就换号码打。后来李芳不接电话了,他就来找我——”

张婶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水杯里。

“头一回来,是上个月十二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正做饭呢,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口,高高瘦瘦的,长得还挺精神。他说他是李芳的同学,想问问李芳最近怎么样。我说李芳嫁人了,不在家住,让他有什么事打李芳电话。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我以为就完了,结果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还来,第五天半夜十二点多,我正睡觉呢,听见有人在敲窗户,‘咚咚咚’的,敲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拉开窗帘一看,又是他,站在窗外,脸上还笑呢,跟我说‘阿姨,我就想跟您说说话’。”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把灯全打开,拿手机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把他带走了,可没两天又放了,说他没有暴力行为,够不上拘留,只能批评教育。批评教育管什么用啊?他转头又来了!”

我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种事,在法律上确实很难定性。他没打人没骂人,没砸东西没威胁,就是不停地来、不停地打电话,你说他违法了吧,好像又没有明确的法条能套。可对张婶这样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更过分了,不光来找我,还跑到李芳婆家那边去。”张婶抹了把眼泪,“李芳婆家在大刘庄,离咱这儿三十多里地。赵磊打听到地址,跑去堵李芳婆婆的门,跟人家说李芳跟他有感情,让婆婆劝李芳离婚。你说这不是胡扯吗?李芳跟他清清白白的,啥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李芳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敢回家了,住在厂里宿舍,说等这事过去了再回来。”张婶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她婆婆那边不干了,说李芳在外面招蜂引蝶,给陈家丢人,要让李芳跟她儿子离婚。她儿子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李芳没做错什么,可他妈天天闹,他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李芳的样子。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现在该是什么心情?什么都没做,却被一个执念太深的男人,把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张婶,您别急,我想想办法。”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没烧暖气的屋子。

从张婶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我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排骨汤、红烧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来,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你张婶跟你说了?”我妈问。

“嗯。”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嘛!”我妈叹了口气,“那个赵磊我也见过一回,长得人模人样的,咋就干这种缺德事呢?人家有家有室的,你缠着人家干啥?你要是真喜欢,早干嘛去了?人家都结婚十几年了,你才来!”

我爸闷头喝汤,忽然冒出一句:“那个赵磊,是不是姓赵?赵家庄的?”

我妈一愣:“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听说过。”我爸放下碗,擦了擦嘴,“上回我去镇上赶集,听人说起过,说赵家庄有个男的,离了婚之后脑子就不太正常了,整天念叨一个女的,好像就是他初中同学。他爹妈管不了他,他前妻就是受不了他这样才离的婚。”

我心里一动。

这不是简单的骚扰,这是一个人的执念已经演变成了病态。他离婚了,他把所有的情感寄托都放在了那个“初中女同学”身上,他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他不愿意接受现实,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机会,所以他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已经长在别人的田里了。

“妈,李芳现在在哪上班?”

“在县城那个服装厂,做缝纫工。她老公在工地干活,两口子都不容易。”

“我想去找李芳谈谈。”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也好,你跟她说说话,劝劝她。她这孩子命苦,嫁到陈家这么多年,婆婆一直看她不顺眼,嫌她生的是闺女,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指不定在婆家受多少气呢。”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县城。

服装厂在城东的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我跟门卫说明了来意,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李芳从车间里出来。

她瘦了,瘦得厉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到我的时候,她勉强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颖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我拉着她的手,找了厂门口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着头,用筷子搅着面条,半天没吃一口。

“李芳,你的事我听说了。”

她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

“那个赵磊,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颖姐,我真的……我真的跟他什么都没有。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去年冬天他突然加我微信,说是我初中同学,我就加了,聊了几句,他说他离婚了,心情不好,我就安慰了他两句。后来他就……他就说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结婚了,有孩子了,不可能的。他说他不介意,说他可以等,说我老公给不了我的他都能给我。我说你别等了,我不会离婚的。然后他就开始……就不停地打电话、发信息,我把他拉黑了,他就换个号继续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掉进面碗里。

“后来他开始找我妈,给我妈打电话,半夜去敲我妈的门。我妈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他这样闹,我妈怎么受得了?我跟他说你有什么冲我来,别找我爸妈,他说‘你不让我见你,我就只能找阿姨了’。”

“再后来他去找我婆婆,跟我婆婆说我跟他在谈恋爱,让我婆婆劝我离婚。我婆婆本来就对我有意见,这下更不得了了,在家里又哭又闹,说我是扫把星,说我败坏陈家门风,让我老公跟我离婚。”

“你老公怎么说?”我问。

“他……”李芳擦了擦眼泪,“他说他不信那些,他知道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可是……可是他妈天天闹,他也很烦,我们俩因为这个事吵了好几次了。”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芳,你考虑过报警吗?”

“报过了,没用。派出所说人家没动手,没威胁,就是打电话、在门口等,够不上拘留。他们只能批评教育,批评完了人家该咋样还咋样。”她苦笑了一下,“颖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这个事搬家吧?我娘家在那里,我婆家在那里,我能搬到哪儿去?”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困局。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困局。她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没有法律能明确保护她的武器。她只能躲,只能忍,只能等着那个男人自己厌倦、自己放手。可如果他永远不放手呢?

“李芳,你有没有想过,去找赵磊的家里人谈谈?”

“找过了。”她摇头,“他爸妈管不了他,他爸妈跟我说‘我们也没办法,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们躲着点就行了’。躲着点——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赵磊在哪儿上班?”

“在镇上开了一个小五金店,卖螺丝钉子什么的。”

“我去会会他。”

李芳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颖姐,你别去!那个人……那个人脑子不正常,你去了万一他……”

“没事,大白天呢,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就是跟他聊聊,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从县城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镇上。

赵磊的五金店在镇东头,两间门面,门口堆着水管、铁丝、塑料桶。一个瘦高个男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低着头在摆弄手机。我停好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说实话,赵磊长得不差。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皮肤偏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空洞的、执拗的光,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却总觉得下面藏着什么。

“你是赵磊?”我问。

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李芳的邻居,田颖。”

听到“李芳”两个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正常的、开心的亮,而是一种病态的、炽热的亮,像着了火。

“李芳让你来的?”他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期待。

“不是。我自己来的,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李芳。”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他自己。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他说,“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觉得我疯了。可我没疯,我就是……我就是忘不了她。”

“你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吗?”

“知道。”

“你知道她有孩子了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给她、给她家里、给她婆婆家,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爱,这是占有。这不是痴情,这是偏执。这个人已经分不清“我喜欢你”和“你必须喜欢我”之间的区别了。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都压在了一个女人身上,他觉得只要得到她,一切就都圆满了。至于她愿不愿意、她幸不幸福、她的家人受不受伤害——他不在乎。

“赵磊,你听我说。”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你这样做,不会让李芳跟你在一起的,只会让她更怕你、更恨你。你想想,如果你是李芳,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天天缠着你、骚扰你家里人,你会怎么想?”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那她为什么不见我?她要是见了我就知道,我是真心的,我不会伤害她的。”

“她不见你,就是因为她不想见你。这很难理解吗?”

“可她以前对我笑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书,她对我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她说‘谢谢你,赵磊’。那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一个笑容,一句“谢谢你”,记了十五年。这听起来很浪漫,可当这份浪漫变成骚扰、变成恐吓、变成对别人生活的入侵时,它就不再是浪漫了,而是一种病。

“赵磊,你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没病。”他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我就是喜欢她,这有错吗?法律没规定不能喜欢人吧?”

“喜欢一个人没错,可你骚扰她家里人,就是错。”

“我没骚扰,我就是想跟她妈说说话,让她妈帮我劝劝她。”

“你半夜敲人家窗户,也叫‘说说话’?”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又开始摆弄手机。

我知道,这场谈话不会有结果了。他不会听我的,不会听任何人的。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自己的执念。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不会放弃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到村里,我把跟赵磊谈话的内容跟张婶说了一遍。张婶听完,眼泪又掉下来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颖儿,你说……你说他到底想咋样嘛?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李芳不会离婚的,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他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啊……”

“张婶,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心理医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管理人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张婶写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寄到了县妇联和镇派出所,请求他们重视这件事。

我还找了我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咨询了法律上的可能性。他说,这种情况在法律上确实很难定性,除非赵磊的行为升级,比如有暴力倾向、有威胁恐吓,否则很难构成犯罪。但可以尝试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虽然农村地区执行起来有难度,但至少是一个法律武器。

我把这些信息告诉了张婶和李芳,让她们收集所有骚扰的证据——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监控录像——为将来可能的法律程序做准备。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问题,在赵磊的脑子里。在他那颗被执念烧坏了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平息。

可我没有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颖儿,不好了!”我妈的声音在颤抖,“赵磊今天下午去了大刘庄,当着李芳婆婆的面跪下了,说他不求李芳离婚,只求李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李芳婆婆气得当场晕过去了,送到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李芳呢?”

“李芳从县城赶回来了,在医院守着她婆婆呢。她老公也在,两口子差点打起来——不是他们俩打,是她老公要去找赵磊拼命,李芳拦着不让。”

“赵磊人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派出所来人了,说会找他谈话,可有什么用啊?人家跪一下又不犯法!”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县城的医院。

李芳的婆婆住在一间三人间病房里,靠窗的床位。我到的时候,李芳正坐在床边,给她婆婆擦手。她婆婆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

李芳的老公陈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全是烟头。

看到我来了,李芳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颖姐,你咋又来了?”

“不放心你。”我看了看她婆婆,“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李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婆婆有高血压,平时吃药控制着,昨天被那个赵磊一吓,血压一下子窜上去了,人当场就晕了。”

“赵磊呢?”

“派出所找到了,批评教育了一顿,让他在派出所写了保证书,说以后不再骚扰我们了。”李芳苦笑了一下,“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做到?他之前也写过保证书,转头就又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

“李芳,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她愣了一下:“换地方?去哪儿?”

“去城里。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颖姐,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我爸妈在这里,我公婆在这里,我闺女在这里上学。我们能搬到哪儿去?搬到城里,房子呢?工作呢?我闺女上学怎么办?哪一样不要钱?我和建国一个月加起来才挣多少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这就是现实。不是不想逃,是逃不起。

农村人的根扎得太深了,拔出来,带出来的不是土,是血。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芳说的话。

“我们逃不起。”

是啊,逃不起。可如果不逃,这个局怎么破?

我想起我那个做律师的同学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在法律条文里,而在舆论里。”

舆论。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我在县融媒体中心工作的大学同学,林晓。

“晓晓,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清脆响亮:“说呗,啥事?”

我把李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林晓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这事儿我听说过,镇派出所的同志跟我提过,说有个男的骚扰一个已婚妇女,还闹到了人家婆婆那里,搞得人家住了院。他们也很头疼,说这个人不犯法不违法,就是恶心人,他们也没办法。”

“那你们能不能报道一下?把这件事曝光出去,让舆论给他压力?”

“这个……”林晓犹豫了一下,“颖儿,你也知道,我们做报道是要讲政策的,这种个人情感纠纷,报道出去容易引发争议。而且,赵磊的行为虽然可恨,但他确实没有违法犯罪,我们报道的话,也要注意分寸。”

“那就做一期关于‘情感执念与法律边界’的专题,把这件事作为案例,隐去真实姓名和地点,讨论一下这种‘不违法但恶心人’的行为,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不是新闻,是深度报道,你们不是经常做这种吗?”

林晓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了村。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磊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跟李芳在一起。可李芳已经结婚了,不可能。他退而求其次,想见李芳一面。可李芳不愿意见他。他再退,想跟李芳的家人“说说话”。可“说说话”只是表象,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李芳的家人帮他劝李芳,让李芳回心转意。

他像一头撞进迷宫的困兽,找不到出口,就越撞越猛,越撞越疯。他不明白,迷宫没有出口,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走错了门。

一个星期后,林晓给我回了电话,说领导同意做这个专题,但需要采访当事人。

我问李芳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颖姐,我不想闹大,我就想让这事赶紧过去。”

“可你不闹大,这事就过不去。”我说,“赵磊就是觉得你们好欺负,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如果你不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他会一直来。”

李芳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婆婆……她要是知道我要接受采访,肯定会骂我的。她觉得这事丢人,觉得是我在外面招蜂引蝶,才惹来这些事。”

“你婆婆那是封建思想,你不必在意。”

“我在不在意有什么用?她是我婆婆,我每天都要面对她。”

我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不能急。

农村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了,不像城里,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在农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议论、被人评判。接受采访,意味着把家丑外扬,意味着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对李芳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来说,这需要太大的勇气。

最终,林晓还是做了那期专题,只是隐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专题播出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评论区里,有人骂赵磊是疯子,有人同情李芳的处境,也有人讨论法律该如何完善,才能更好地保护被骚扰者的权益。

我转发了那条专题的链接给李芳,她只回了一句话。

“颖姐,谢谢你。”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怎样收场。

赵磊会不会就此罢手?李芳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她婆婆会不会改变对她的看法?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个谁也说不清楚的、叫作“天意”的东西。

又是一个周末,我回了村。

张婶家的大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洗衣粉的味道。张婶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来了,笑了笑,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不少。

“赵磊最近还来吗?”我问。

“没来了。”张婶把一根葱的枯叶掐掉,扔进垃圾桶,“听说他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这一个多星期没见着人了。”

“那就好。”

“李芳也回厂里上班了,她婆婆出院了,虽然还是没好脸色,但至少没再闹了。”张婶叹了口气,“日子总得过,慢慢熬吧。”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好像那些糟心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伤疤一旦留下,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李芳的人生,被一个执念太深的男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会不会愈合,需要多久才能愈合,谁也不知道。

我只希望,她能挺过去。

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着、喘息着、往前走着。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万事如意,只求——平安。

夜深了,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田颖姐,我知道是你。你去找过赵磊,你去找了记者,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帮李芳?你错了。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放手。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对她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短信的结尾,是一个笑脸符号。

:)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作响。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和李芳躺在晒谷场的草席上数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颖姐,那颗星是不是离我们最近?”

我说:“不知道,可能吧。”

她说:“那我要对着它许个愿,等我长大了,要嫁一个对我特别好特别好的人,像这颗星一样亮。”

我笑了:“你这愿望也太具体了吧,连亮度都规定了?”

她也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

二十年过去了。

那颗星还在天上亮着。

可许愿的女孩,已经不记得自己许过什么愿了。

或者说,生活没有给她机会去实现那个愿望。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李芳,然后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晓晓,那条短信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

“保留证据,交给派出所。这已经是变相的威胁了,性质不一样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恨,是爱错了方向。

赵磊的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他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纠缠,不是让对方的生活变成地狱。爱一个人,是尊重她的选择,祝福她的幸福,哪怕那幸福与你无关。

可他不明白。

或者,他不想明白。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笑声像银铃一样,回荡在夏天的夜里。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执念,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爱而不得。

那时的我们,只知道萤火虫很美,星星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