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九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活了百年,闯过蛮荒,斩过妖圣,甚至与仙王正面硬撼过,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地方。
那些死气仿佛不是自然之物,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按照某种古老到不可追溯的规律运转着。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这片黑暗的荒原深处注视着他。
此刻的他忽然想早些找到幽冥玄莲,早些离开。倒不是怕,只是这种被人窥视、一切都暴露在未知之下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
他压下心底的不适,心念一动,混沌之火在周身凝成一层厚重的火甲,将所有的死气与窥探感隔绝在外。他辨明了死气最浓郁的方向,迈步朝荒原深处走去。
脚下的黑色岩石上覆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也不知是哪个神魔时代留下的,历经万载岁月依旧没有褪色。每一步踏出,都能听到枯骨在脚下碎裂的细微声响,“咔嚓”一声,在死寂的荒原中格外清晰,仿佛踩在了无数亡魂的脊梁上。
沿途的荒原上,散落着更多巨大的神魔枯骨。有些枯骨高达千丈,肋骨如同山峦般耸立,骨头上还残留着深可见骨的刀痕剑伤,显然当年都是经历过惨烈大战的强者。有些枯骨手中还紧握着断裂的神兵,虽已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杀伐威压。
青九甚至在一具无头的神魔骸骨旁,看到了半截残破的仙印。印面上的仙纹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持有者的无上威严。
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强者闯入此地,最终都化作了荒原上的一具枯骨。
青九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寻了不知多久。没有日月,没有参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的脚步从未停过,可目之所及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白骨。他之前对白戾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万年没有就百万年,千万年——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可以在这里耗上十年百年,可白灵呢?她能等多久?
他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了。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幽冥玄莲是靠吸收万载死气来孕育的,那它所在的地方,死气的流动必然与别处不同。就像修士修炼时吐纳天地灵气会有灵气波动一样,幽冥玄莲在吸收死气时,也一定会留下某种痕迹——死气会向它汇聚,形成涡流。
青九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盘膝坐下,竟主动放开了混沌之火对周身死气的隔绝。死气如饿狼般蜂拥而入,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入体内。
这是一步险棋——死气入体,轻则腐蚀经脉,重则侵蚀道基。但他有混沌之火作为屏障,在死气侵入的瞬间便将其压制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程度。他将那一丝死气炼化成一根若隐若现的黑色丝线,以自身为引,以这道炼化的死气为触角,向四面八方探去。
他的识海中缓缓展开一幅模糊的感知图谱——以自身为中心,周围十里、百里、千里范围内的死气流动都在这根丝线的牵引下渐渐显形。
头顶那片水膜之下,无数道死气气柱依旧按着古老的节律上升、压缩、炸开、散落,仿佛一只巨兽在呼吸。可在这些气柱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流动与别处不同——那不是在上升,而是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着荒原的某个方向缓缓汇聚。
“找到了。”青九霍然睁开双眼,银紫交织的狼瞳中精光暴射。
然而他强行以自身为引探知死气的举动,无疑是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生物,被这道不属于冥河渡的活人气息彻底惊醒了。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枯骨堆中传来,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漆黑的骨缝间缓缓亮起——那是成群的骨甲冥狼。它们以神魔枯骨为躯,以死气为魂,每一头都有着妖圣初期的战力。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锋利的骨爪轻易便能撕裂妖圣的护身罡气。
青九眼神一凝,火神刀横扫而出。
一道灰蒙的混沌刀芒划破黑暗,将前排十几头冥狼斩成两段。可那些冥狼的碎骨落在地上,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自行蠕动、拼接,转眼便重组成更小的冥狼,继续朝他扑来。
“果然诡异。”
青九低喝一声,周身混沌之火暴涨,化作一道灰色的火环向四周扩散开来。骨甲冥狼触及火焰的瞬间便发出凄厉的尖啸,坚硬的骨躯在混沌之火中寸寸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然而这一道火环的爆发,如同在这片死寂了万载的荒原上敲响了一面洪钟。那些蛰伏在黑暗最深处的存在,被这道不属于冥河渡的活人气息彻底惊醒。
一时间,整片荒原都在微微颤抖——
骨爪冥蟹从岩石下轰然爬出,巨大的蟹钳犹如两柄开山巨斧,裹挟着足以夹碎山岳的威势拦腰剪来;
幽魂蝙蝠成群结队地从头顶的水膜中俯冲而下,发出的音波尖锐刺耳,直冲识海,震得人神魂欲裂;
还有通体由神魔枯骨拼接而成的骷髅战士,手持残破却依旧锋利的骨刀,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悍不畏死地朝青九扑来。
青九一路斩杀,火神刀在冥兽群中翻飞如龙,灰色的刀芒每一次斩落都带走数只冥兽。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火神刀上沾满了漆黑的冥兽血液,那些血液竟如同活物一般黏附在刀身上,不断侵蚀着刀锋上流转的混沌之火与六丁神火。
两股神火虽霸道绝伦,天生克制一切阴邪,但这冥河渡千万年沉淀下来的死气与冥血,竟带着一股近乎凝滞的执念,如同附骨之疽,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股气息从刀身上彻底焚净。
连刀灵都在刀身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显然极不好受。青九心中一凛——连火神刀都要费劲才能清除的污秽,这冥河渡的诡异,远在他预料之上。
他的左臂也被一只骨爪冥蟹的蟹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死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体内,如千万根细针般刺入经脉,被混沌之火一点一点地炼化,发出嗤嗤的声响。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的左臂也被一只骨爪冥蟹的钳子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死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被混沌之火一点点炼化。
他不敢再随意动用大范围的混沌之火。这里的冥兽对活人气息和火焰太过敏感,每一次大范围爆发都会引来更多的围攻。
他收起火神刀,转而调动体内的星辰之力,银白的星光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道锋锐的星刃,以最精准的方式洞穿每一只冥兽的头颅——干脆利落,毫无多余的能量逸散。
在他改用星辰之力精准斩杀冥兽之后,推进的速度虽慢了些,却不再引来大范围的围攻。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骷髅战士在星光刃的连番轰击下终于散架,碎骨堆中滚落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石。
那晶石内里封存着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纯净死气——这东西对寻常修士而言触之即腐、沾之即蚀,可若用在炼器或某些特殊丹药上,却是万金难求的绝佳材料。
青九眉头微挑,顺手将那枚冥魄玄晶翻手收入狼牙空间。这冥兽体内凝结的冥核,之前在外面峭壁上发现的冥魄玄岩是天然死气淬炼而成的矿石更加精纯,回头无论是炼器还是拿去交换,都是不可多得的硬通货。
不知走了多久,斩杀了多少波冥兽,青九终于抵达了冥河渡的最深处。
那是一片被冥河环绕的低洼盆地。盆地中央没有任何枯骨与岩石,只有一片平整的黑色泥沼。泥沼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死气浓郁到近乎液化之后形成的冥浆。而在这片冥浆的正中央,一株通体漆黑的莲花,正静静地绽放着。
那便是幽冥玄莲。
莲高丈许,花瓣如墨玉雕琢而成,层层叠叠,泛着冰冷的幽光。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天然的死气纹路,那纹路古朴而玄奥,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刻下。
然而此刻的莲花尚未完全绽放——层层花瓣紧紧合拢,如同一只攥紧的墨色拳头,将花心护得严严实实。花瓣缝隙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却始终被那层墨色的外壳死死锁住,无法破茧而出。
周围的死气,正以玄莲为中心,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流转着——不是巨大的漩涡,而是无数细小的涡流,如同千百条纤细的溪流,平稳而静谧地将死气汇聚到莲根周围。
死气在涡流中不断被压缩、液化,凝聚成一滴滴浓稠如墨的冥浆,然后才被莲根缓缓吸收。那过程不紧不慢,仿佛一个沉睡的婴儿,正等着父母将食物细细嚼碎之后,再一口一口地哺入他的口中。
只是此刻这婴儿的胃口极大,他在疯狂吞噬、积蓄,为最后的绽放做最后的冲刺。
青九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世间造化竟如此神奇,在至阴至寒的死绝之地,竟能孕育出如此精妙的至纯生机——那些死气若是直接涌入莲根,狂暴的侵蚀之力只会将莲根腐成灰烬,可经过这千万道细流层层过滤、液化、提纯之后,却变成了滋养莲花的甘露。
这天地间的生灭转化,比任何功法都要玄奥。
此刻的他心中忽然又有一丝明悟,对于七绝斩最后一斩的感悟,但还是差点什么——
可当他看清那紧合的花瓣时,眉头又微微皱起。这株幽冥玄莲尚未完全成熟,那最关键的一点纯白莲心,还未真正凝聚成形。
没有莲心的至纯生机,便无法重铸白灵的识海根基。他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却偏偏赶上玄莲尚未成熟的时刻——这等感觉,比方才被冥兽围攻还要让他心头发闷。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既然它在积蓄力量,那就帮它一把。青九盘膝坐在泥沼边缘,周身混沌之火缓缓燃起,却没有直接触碰玄莲,而是将火焰凝成极细的丝线,探入泥沼周围的死气涡流之中。
混沌之火开始精准地炼化那些尚未液化的死气——跳过那千万道细流层层过滤的漫长过程,直接将最精纯的死气精华提取出来,化作一滴滴纯净的冥浆,送入莲根之中。
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混沌之火稍有不慎便会伤到玄莲,而且强行加速炼化死气,无疑是在给这片死寂的荒原投下更大的动静。但白灵等不了那么久。
果然,随着混沌之火的介入,玄莲吸收死气的速度骤然加快。花瓣缝隙间透出的白光越来越亮,那紧合的墨色花瓣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舒展开来。
可与此同时,整片泥沼都在微微震颤——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冥兽,被混沌之火的气息再次惊动了。
嗷 ——!!!”
一声震彻整个冥河荒原的咆哮,从泥沼深处轰然炸响。
漆黑的泥沼骤然翻涌,一头体型庞大的冥蛟猛地从泥浆中窜出,挡在了幽冥玄莲之前。
那冥蛟身长百丈,通体覆盖着漆黑如铁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天然的死气纹路,头颅生有独角,双眼是血红色的,口中喷吐着黑色的冥火。
它不知是幽冥玄莲的伴生冥兽,还是被混沌之火的气息吸引而来的外来者——总之,它以玄莲散逸的死气为食,在这泥沼中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虽无完整灵智,却拥有堪比妖圣巅峰的战力。在冥河渡的主场,它能调动无尽的死气与冥水,实力更是暴涨三成。
冥蛟血瞳锁定青九,巨口猛然一张,周身鳞甲上的死气纹路同时亮起。
无数道漆黑的水箭从它口中喷吐而出,每一道水箭都是死气与冥水融合所化的冥水箭,箭尖泛着幽绿的光芒,带着腐蚀万物的阴毒死气,如暴雨般朝青九倾泻而来。
青九冷哼一声,混沌之火化作一道火幕挡在身前。冥水箭撞入火幕之中,如同冰雹砸入沸油,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大片大片的黑雾蒸腾而起。
然而那冥水箭的数量实在太多,火幕虽能焚尽其毒,却也被一层层削弱,最后几支箭矢竟穿透了火幕的薄弱处,擦着青九的肩头掠过,衣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黑洞。
那冥蛟明显微微一愣——
它在这冥河渡中纵横了不知多少万年,还从未遇到过能如此轻易焚尽其冥水箭的火焰。但它的迟疑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那粗壮的蛟尾便如一座黑色山岳般横扫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砸到青九眼前。
“铛——!”
火神刀与蛟尾正面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在黑暗中四溅开来。
青九只觉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刀刃只在蛟尾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冥蛟怒吼一声,血盆大口张开,一道黑色的冥火柱喷涌而出。
那冥火虽非真正的火焰,却是死气凝聚到极致之后燃起的幽冥之火,阴寒至极,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冻出了细密的裂纹。
青九侧身躲过,冥火柱落在身后那具千丈神魔骸骨上,瞬间便将那具生前至少是仙王级的骸骨烧成了飞灰,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