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胸腔里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息,目光死死盯着梁羽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若是换作以往,他早就一剑递出去了,哪用得着在这里跟一个毛头小子浪费口舌。
他是杀手,不是说客。有什么事,杀干净便是了。
可庚金城城主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不敢。他只能强行压下心里那股凶念,语气急促而冷硬:“既然不是诚心想谈,那就不必谈了。
你们这辈子最好都不要走出这座城。”
他一甩袖袍,大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将门摔得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安静了片刻。
梁羽坐在桌边,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端起茶杯将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水喝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司明月也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伸手又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米糕,慢悠悠地咬着。
唯有江琦站在角落,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份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客栈一楼便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服饰,腰悬制式长刀,行动整齐有序,进了客栈后既没有催促,也没有上楼,就安安静静地寻了几张空桌坐下,各自要了一壶茶,不急不躁地等着。
掌柜和伙计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小心翼翼地奉上茶,便缩到柜台后头去了。
梁羽带着司明月下楼时,一眼便看到了那几个人的装扮。
他们在看见梁羽出来的一瞬间,几乎同时站起身来,为首一人走到他面前,抱拳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客气:“这位大人,我家城主有请。
已备好早膳,烦请移步。”
城主府的人。
梁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自问进城后一直低调行事,从未与城主府有过任何交集。
怎么好端端的,城主府的人竟找上门来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且不说眼前这几人已经把他堵在客栈里,就算今天躲过了,在这庚金城的地界上,他想跑也跑不掉。
再说了,眼前的人这么客气,可不像兴师问罪的那种,顶多是先礼后兵,现在还是礼的阶段,问题不大。
他索性也不扭捏,点了点头,带着司明月朝客栈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那位城主府的队长也跟着停了下来,询问道:“这位大人,可是遗漏了什么物什?”
梁羽指了指客栈里面,语气很是自然随意:“我家丫鬟和行李还在里头呢。
我走了,她一个人在此处,怕是不太稳妥。”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人可以跟你们走,但我的人不能就这么留下来没人照看。
那位队长是个人精,一点就透,当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语气笃定:“大人放心,人和行李丢不了。
在这庚金城的地界上,还没谁敢撒野。”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属于城主府的底气。
梁羽得了这句话,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带着司明月上了门口准备好的马车。
至于那句话算不算数、接得住接不住,他心里自有盘算。
反正话已经让他们开口了,日后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庚金城城主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马车走得不快,沿着庚金城的主街缓缓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沿途的市井喧嚣隔着车帘传进来,又渐渐远去。
约莫走了两刻钟的光景,马车终于在一座高大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有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仆等候着。
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褐色短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身材不高,微微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目光沉稳,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管事特有的干练。
送他们来的那几位城主府差役将人带到后便拱手告退,只留那老仆一人接待。
老仆走上前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见过大人与夫人。
老奴姓齐,是这座府邸的管家。
我家老爷已经备好了早膳,请大人与夫人随老奴来。”
梁羽听他称呼司明月为“夫人”,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有纠正,只是应了一声,带着司明月跟在他身后朝府内走去。
城主府很大。
回廊曲折,庭院的布置错落有致,假山流水之间点缀着几丛花木,清晨的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透着一股不属于市井的热闹的寂静。
梁羽一边走一边暗暗记着路,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间厅堂前停了下来。
厅堂的门敞开着,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粥点、小菜、面食摆得满满当当,飘出一阵诱人的香气。
然而梁羽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桌早膳上,而是落在正坐在屋内背对着门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坐在桌边,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背影纤细,肩线柔和,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尤其是那身旗袍,看着十分眼熟。
齐管家站在门口,殷勤地伸手引路:“大人请进。
我家老爷还有公务未曾处理完,稍后便到。
请大人与夫人先入座与贵客一同用膳。”
他说完便识趣地退到一边。
梁羽带着司明月走进厅堂,在桌前坐下。
司明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桌上那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勾走了,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梁羽点头便开动。
而坐着的那个身影,像是估算好了他们落座的时机,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梁羽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开口了:“我的令牌,好用吗?”
是莫梨。
梁羽手里刚拿起的一双筷子悬在空中,顿住了片刻。
他看着莫梨那张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意味的脸,心里迅速转过了几个念头。
而坐在他身旁的司明月,已经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起来,仿佛眼前这气氛全然与她无关。
对此刻的司明月而言,什么令牌不令牌的,都没有眼前这碟水晶糕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