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涣离开式神寨时,天边正压着厚重的乌云,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玉盒攥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冰凉的玉质里。
储物戒指里,竹简、飞盒与灰画沉睡着,像三颗失去温度的星辰,等着他带来复苏的光。
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叶涣挥手布下简易的隔绝阵法,盘膝坐下后,先取出了那块从毕门宝藏中得到的蕴灵晶。
莹白的晶石在掌心流转着温润的光,凑近时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灵力丝丝缕缕往外渗,触在皮肤上,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般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灵力注入储物戒指,引导着蕴灵晶的气息缓缓包裹住竹简的灵核。
识海中,那枚竹简虚影静静悬浮,往日里即便沉睡也带着的冷冽锋芒,此刻却黯淡得几乎要看不清轮廓。
“竹简,试试这个。”叶涣在心里默念,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蕴灵晶的光愈发明亮,灵力如潮水般涌向灵核。
可预想中的苏醒没有到来,竹简的灵核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风中残烛般闪了闪,便再无动静。
那温润的灵力触碰到灵核表面时,竟像遇到了无形的壁垒,只能徒劳地消散在识海深处。
叶涣的心沉了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不死心,又将蕴灵晶转向飞盒。
银色的飞盒虚影比竹简更显脆弱,边缘处甚至有淡淡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成齑粉。
蕴灵晶的力量涌过去时,飞盒连颤动都没有,只是任由那股温和的力量在周围徒劳盘旋。
“主人……”叶涣仿佛听到了飞盒冷静之下藏着的微弱叹息,可凝神去听,却只有一片死寂。
最后是灰画。
那幅灰蒙蒙的画卷虚影上,连往日里最活跃的灰火痕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叶涣引导着蕴灵晶的灵力铺上去,画卷虚影轻轻晃了晃,边缘处竟有几缕灰气随着灵力飘散,像是在加速消散。
“住手!”叶涣猛地收回灵力,掌心的蕴灵晶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看着灰画那几乎要透明的虚影,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闷得发疼。
“啧,没用吧?”祖咒之珠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本咒珠早说了,这些破灵宝早就没救了,你偏不信。一块破石头就想逆天改命?太天真了。”
叶涣没理会它,只是将蕴灵晶放回玉盒,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另一枚物件,那是枚暗紫色的魂玉,是他之前从双生秘境中所得,传闻能温养残魂,修复灵体。
他捏着魂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再次将灵力探入识海。
这一次,他将魂玉的气息分成三缕,分别缠上三个灵宝。
魂玉的气息比蕴灵晶霸道些,带着丝丝缕缕的阴寒,触在灵核上时,竹简的虚影微微瑟缩了一下,飞盒的裂纹似乎更深了些,灰画的虚影则直接淡了一分。
“本灵……无需……”叶涣似乎捕捉到了竹简残存的意念,那冷漠的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他猛地撤手,魂玉从掌心滚落,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识海中依旧沉寂的三个灵核,叶涣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这段时间来,他寻遍了典籍中记载的所有宝物,从能聚灵的仙草到能镇魂的古玉,从火山深处的地心火髓到极寒之地的万年冰晶,试过的法子能堆满一座山,可结果都一样。
储物戒指里,还躺着最后几样东西一枚据说能重聚灵识的聚灵珠,一片能修补灵核的玄龟甲,还有半瓶用妖兽内丹炼制的回魂液。
叶涣一样样取出来,像摆放祭品般整齐地摆在身前,可看着它们,却连伸手去试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曾被他视作希望,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总觉得下一次就能唤醒它们。
可现在,它们就像一堆毫无用处的顽石,静静躺在那里,嘲笑着他的徒劳。
“没用的,真的没用的。”祖咒之珠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钻进叶涣的心里。
“它们的身体早就在那场大战中被打碎了根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你守着三个死物,奔波了这么久。”
“你?到底图什么呢?”
叶涣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山坳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叹息。
他想起竹简总是用“汝”称呼他,冷漠的语气里藏着的贴心每次他受伤,竹简总会第一时间释放金色灵力护住他的经脉。
想起飞盒永远冷静地说“主人,交给我”,然后化作银色流光冲在最前面,用灰色乱力替他挡下致命攻击。
想起灰画叽叽喳喳地喊他“叶小子”,画阵时蹦蹦跳跳的活跃样子,明明是画身,却比谁都像个鲜活的人。
它们陪了他将近十年。
从他还是个刚入道的毛头小子,到后来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少次九死一生,都是这三个灵宝护着他。
现在,他却连让它们醒过来的办法都没有。
“呼——”叶涣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这段时间来的奔波、挣扎、不甘,还有……终于压不住的绝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是啊,没用了……”
这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突然变了。
方才还强撑着的平稳像碎裂的冰面,瞬间崩塌。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也没有了挣扎的火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荒原。
绝望这东西,一旦卸下心防,就会像潮水般将人彻底淹没。
“哈哈!哈哈哈哈!”祖咒之珠突然爆发出狂喜的笑声,识海里的黑影剧烈翻滚起来,带着贪婪的光芒。
“就是现在!小子,你的心防破了!你的身体,归我了!”
它能感觉到叶涣此刻的灵魂波动有多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只要轻轻一吹就会熄灭。
这具身体是它见过的最好的容器,灵力纯净,经脉宽阔,若是能夺舍成功,它说不定能挣脱诅咒的束缚,真正活过来!
黑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冲向叶涣的灵魂核心。
只要占据了这里,就能彻底掌控这具身体!可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叶涣灵魂的瞬间,却突然顿住了。
叶涣的灵魂,根本不是修士的模样。
那不是常见的灵光包裹的魂体,而是一团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影子,影子外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刀光剑影、血色残阳,还有无数双带着杀意的眼睛——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是比任何修士都要坚韧、也更要破碎的灵魂。
还有那似妖兽的外形灵魂体态?!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修士该有的灵魂!祖咒之珠的狂喜瞬间变成了惊疑,它甚至能感觉到,这灵魂深处,藏着一种让它本能恐惧的气息。
那气息古老、苍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这?你……你到底是什么……”祖咒之珠的声音颤抖起来。
不等它反应过来,叶涣灵魂外围的灰色雾气突然动了。
它们像活过来的巨蟒,猛地缠向祖咒之珠的黑影,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那雾气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所过之处,祖咒之珠的黑气像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消融。
“不!放开我!你不能……”祖咒之珠发出惊恐的尖叫,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灰色雾气紧紧裹着它,一点点将它往叶涣的储物戒指里拖。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模糊,那些嘲讽、贪婪、怨毒的念头像被掐灭的火苗,一个个消失。
最后一眼,它看到叶涣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它,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麻木的空茫。
“倒是个好实验品,可惜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像‘人’多愁善感了。”一只大手抓着祖咒之珠意识体笑道,他扭头见着另外三个意识体沉睡笑笑。
“嗡——”储物戒指轻轻震颤了一下,祖咒之珠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戒指角落里,一点微弱的黑气被牢牢禁锢着,再无动静。
山坳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叶涣维持着盘膝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看着身前那些毫无用处的宝物,像是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石头。
绝望还在心底蔓延,可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死寂的荒原上,突然燃起了一点火星。
那火星很小,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想起了那些追杀他的人。
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尊者……他们想要他的命,为了他身上的秘密,为了他这具所谓的“预言之子”。
一直以来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若不是竹简它们拼死护着,他早就死了无数次。
现在,竹简它们醒不过来了。
他守着这具躯壳,还有什么意义?
叶涣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颈动脉,那里的皮肤温热,跳动的脉搏清晰可辨。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空洞被一种疯狂的火焰填满,那火焰烧得他喉咙发紧,血液发烫。
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是一个个都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吗?”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隔绝阵法瞬间崩碎。
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奔赴战场的旗帜。
“竹简,飞盒,灰画……”叶涣抬手按住储物戒指,那里依旧沉寂,却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你们醒着的时候,总护着我,不让我冲动。现在……没人管我了。”
他的眼神扫过远方的天际,那里云遮雾绕,不知道藏着多少双觊觎他的眼睛。
“我叶涣去找所有人拼命,成为那尊者境界往上的存在。”
“那些藏头露尾的尊者……”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燃着火。
“你们欠我的,欠竹简它们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我用这条命,跟你们……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叶涣转身朝着最近的一座城池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在敲响战鼓。
狂风依旧在吹,乌云依旧压着天空,可他的背影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绝望,只剩下一往无前的疯狂与决绝。
储物戒指里,被禁锢的祖咒之珠毫无动静,而那三枚沉寂的灵核,仿佛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