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情城的废墟仍在熊熊燃烧,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一般。
黑色的浓烟如滚滚怒涛般席卷而来,其中夹杂着无数闪烁的火星,它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疯狂地向上冲去,直至与那片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远远望去,这景象宛如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深深地烙印在了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原之上,显得格外刺眼和突兀。
叶涣站在倒塌的白塔前,脚下踩着碎裂的白玉,指尖捻起一块沾着焦痕的玉简残片那是从白音的储物袋里找到的。
记录着琴瑟尊者的一些日常杂记,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他在废墟里翻找了半个时辰,没有见到琴瑟尊者的身影,连一丝属于尊者的气息都没察觉到。
他开会又等了许久许久,没想到连一个尊者手下或者是尊者分身也没有。
仿佛这整座城像被主人彻底遗弃的玩具,只剩下断壁残垣在火中呻吟。
“啧,无趣。”叶涣低声自语,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本以为能引出琴瑟尊者,再做一场,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放弃了这座城。
但他并未空手而归。
在白塔底层的密室里,他找到了一个嵌在墙壁里的暗格,里面堆放着十几枚玉简、两卷泛黄的长卷,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
暗格外布着繁复的阵法,闪烁着微弱的灵光,显然是琴瑟尊者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叶涣没兴趣研究那些阵法,只是抬手一挥,灰色的空间之力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将阵法绞得粉碎。
他将所有东西一股脑收进储物戒指,转身离开了这座还在燃烧的死城。
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淡,身后的火光渐渐被荒原的黑暗吞噬。
叶涣没有选择歇脚的城镇,而是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里面干燥整洁,显然很久没有生灵来过。
他挥手布下几层隔绝阵法,又在洞口设下简单的预警禁制,这才盘膝坐下,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些从空无情城找到的东西。
最先拿出来的是那两卷长卷。
展开一看,上面并非功法秘籍,而是用朱砂绘制的星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解,字迹与之前那枚杂记玉简如出一辙。
叶涣扫了一眼,并未看出头绪,便暂时放在一边。
接着是那些玉简。
大部分玉简的表面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被设下了限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查看。
叶涣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破解,只是伸出右手,指尖缭绕起淡淡的灰色雾气—那是念力与灵力、乱力融合而成的“三力”。
这股力量并非他刻意修炼而成,而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绝望和疯狂逼出来的异变。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能轻易撕裂规则,无视禁制。
指尖划过玉简表面,那些闪烁的符文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黯淡下去,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
叶涣拿起第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在他的识海中。
“……仁尊者来访,携西域异种灵果,言其味甘美,可醒神益智。吾二人于塔顶品果论乐,从《天风曲》聊至《地脉吟》,竟不知东方之既白。仁尊者言,乐者,心声也,若无七情,何以为乐?此言深得吾心……”
叶涣的指尖微微一顿。
竟然又是仁尊者,仿佛每个尊者都与‘他’交友当‘知音’。
他继续看下去,第二枚玉简、第三枚玉简……记录的大多是琴瑟尊者与仁尊者的交往,从论乐到论道,从品果到观星,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
其中一枚玉简上,赫然写着“仁尊者高尚,惜才不惜命。曾为救一素不相识的废物修士,硬撼天妖兽,虽负伤不轻,却面有喜色,言‘在下一命换一命,有什么不值’。”
看到这里,叶涣的呼吸微微一滞。
高尚?惜才不惜命?
这与他游历听到的“自大妄为”“勾结天妖兽与上古家族”“送走上古龙族”简直是天壤之别。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仁尊者?还是说,这世上本就有两个仁尊者?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拿起最后几枚玉简。
这些玉简的气息明显比之前的沉重,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潦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促和……痛苦。
“……惜哉!才与仁尊者聊乐畅享,言及西域灵果再熟之期,约定共赴。却未想,世事翻覆,再见已是敌寇。吾立于阵前,听他言‘为何’,竟无言以对……”
“尊者之初时,有三十五人往上,皆为当世翘楚,誓要共探仙上传闻境界。然,今存者不过十数人。或陨于妖兽,或丧于内乱,或困于因果,不得善终……”
“因果之力,玄之又玄。众尊者皆被其所困,身不由己,唯仁尊者能挣脱一切。却终是……众叛亲离。友者挥剑,亲者下毒,爱者……引阵围杀。轮回往复,似是天人道嘲弄,七情六欲,皆成索命之绳……”
“余者十数人,貌合神离,言合作共赢,实则各怀鬼胎。吾知,众人皆不信彼此,只因那‘祖咒因果’。然,吾近日才悟,所谓‘祖咒之物’,恐非彼物,另有其身……”
‘什么?!’叶涣双眼猛盯着那几个字。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叶涣的识海里炸开!
什么叫祖咒之物另有其身?
他猛地抬手按住腰间的储物戒指,那里,被灰色雾气禁锢的祖咒之珠正毫无动静。
这颗珠子从他得到起,就不断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更是屡次提及“诅咒”,引导他走向疯狂。
他一直以为,它就是那场浩劫的源头,是尊者们口中的“祖咒之物”。
可琴瑟尊者的记录,却推翻了他的认知。
如果祖咒之珠不是,那真正的祖咒之物,又是什么?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尊者?还是……那所谓的“三道”?
叶涣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张巨大黑网的边缘,网的另一端,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在斩断那些追杀者的手脚,可现在看来,他或许依旧在别人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琴瑟尊者的记录还在继续,字里行间充满了悔恨与迷茫。
他记录了仁尊者如何从受人敬仰的领袖,一步步沦为众矢之的;记录了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尊者,如何在因果的裹挟下反目成仇;记录了自己如何亲手弹奏《断魂曲》,将仁尊者逼入绝境……
“……吾曾见仁尊者立于赤霞峰上,身后是追杀的万箭,身前是万丈深渊。他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那一刻,吾知,他不是败给了我们,是败给了这世道,败给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吾的知友,可惜众尊者都为吃人不吐骨头的心魔。”
叶涣合上玉简,识海里一片混乱。
仁尊者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另一面影子。
如果是他同样的被追杀,万一同样的众叛亲离,万一同样的被绝望裹挟……
甚至,连名字都带着一丝诡异的重合。
这仅仅是巧合吗?
叶涣靠在冰冷的山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山洞外的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将洞内的压抑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可每靠近一步,就感觉脚下的深渊越深一分。
那些被掩盖的历史,那些相互矛盾的记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祖咒之物……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慢慢收紧。
“呵。”叶涣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一丝嘲弄?
“管你什么祖咒之物,什么因果轮回……”
他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的迷茫和震撼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像淬了毒的刀锋。
“谁挡路,我杀谁。”
“真相也好,陷阱也罢,我叶涣,接了!”
他将所有玉简和长卷收好,起身走到洞口,挥手撤去禁制。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却照不亮下方的荒原,反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下一个目标,还剩十几个尊者。
他要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问清楚。
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层层迷雾。
叶涣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光,冲出山洞,朝着荒原的深处掠去。
速度比来时更快,更急,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将身后的压抑与迷茫,都抛给了那座还在燃烧的空无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