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星开口。
“我认识他一百四十年。他救过我的命。”他顿了顿,“但我也不知道他刮掉的那个字是什么。如果那是一个对他不利的字,他刮掉是为了隐藏。如果那是一个对收割者有利的字,他刮掉是为了保护。两者都有可能。”
幻蝶调出另一组数据。
“还有一件事。信标关闭前最后一条日志,是十四个月前写入的。日志内容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接触。”
于洋看着那两个字。
十四个月前。
他第一次大规模修复蓝星的时间。
修复能量唤醒了信标,信标写入了“接触”日志。
然后开始了十四个月的苏醒周期。
三个月后,先锋抵达。
“一切对得上。”他说。
西王母从门外进来。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的长袍,手里拿着昆仑镜。
镜面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在流动。
“昆仑镜刚刚解析出一段远古记录。”她把昆仑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上。
蓝光投射出一段文字,用龙国古文字写的。
姜强读出来。
“清零日伊始。零点之民尽灭。留三阵于诸星,以为后来者镜。然三阵之主阵,非在星辰。在无光之处。”
西王母收起昆仑镜。
“无光之处。指的不是海底。海底还有生物,还有地热,不是真正的无光。真正的无光是虚空。黑洞内部。或者黑洞的视界边缘。”
吞天星站起来。
“主阵在黑洞里?”
“这段记录说的不是海底的信标。海底信标是第一阵。火星信标是第二阵。木星是第三阵。但远古记录说的是——三阵之主阵在无光之处。这指的是总控。所有信标的总控节点不在任何行星上。在虚空中。”
于洋盯着昆仑镜投射的文字。
“黑洞。太阳系最近的已知黑洞在银河系中心。不可能是那个。太远了。”他顿了顿,“除非——太阳系内部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微黑洞。”
姜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三十秒后,他停下。
“太阳系奥尔特云内部,有一个已知的引力异常区。天文学家之前的解释是暗物质聚集。但如果那不是暗物质。如果是一个微黑洞的话。直径可能只有几厘米,但引力足够维持一个信标总控阵列。”
指挥室里安静了很久。
夜澜开口。
“所以我们不仅要拆三个信标,还要拆一个在奥尔特云里漂着的微黑洞总控。”
吞天星揉了揉眉心。
“越拆越多。”
“那就拆。”于洋站起来,“一个一个来。”
晚上。
御城城墙上。
明天一早出发去祖龙星。
于洋把所有信标研究和拆解计划暂时交给了姜强和幻蝶。
祖龙星之行不能取消。
三个月的期限不会因为多发现几个信标就延长。
反而更紧迫了。
龙族的舰队必须拿到。
小龙女站在城墙上等他。
今晚她没有扶着肚子,双手背在身后,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来。
远处训练场的红光忽明忽暗。
“那个信标。”她开口,“我舅舅的刻痕。你确定是他?”
“笔迹匹配。修复系统对比了百慕大海底数据库里银星帝国标准记录文书的笔迹。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七。”于洋站在她旁边,“他还活着。或者至少,他在蓝星海底待过一段时间。”
小龙女沉默了一阵。
“诺瓦刮掉的是什么字?”
“不知道。可能和你舅舅的研究有关。零点协议。收割者的规则。”于洋说,“你舅舅是银星帝国最了解收割者规则的人。如果诺瓦在追查收割者,你舅舅的知识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诺瓦在追查收割者。我舅舅在躲诺瓦。他们在蓝星海底擦肩而过。”小龙女抱住自己的手臂,“然后我舅舅去了起源之地。”
“可能。也可能他还在蓝星上。”
小龙女转头看着于洋。
月光照在她脸上,银色的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很淡的阴影。
“于洋。如果我妈妈留下的警告是对的——永远不要主动触碰收割者的规则。那你今天关闭信标的行为,算不算触碰?”
于洋想了想。
“不算。信标不是收割者造的。是零点文明造的。关闭信标的后门也是零点文明留的。用收割者的敌人留下的后门对抗收割者,应该不在艾琳警告的范围内。”
“应该。”小龙女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应该。不是一定。”于洋说,“关于收割者,没有人能说。”
小龙女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在动。
触感很轻,像一串微小的气泡从水下浮上来。
“这孩子在我肚子里,每天都能感觉到外面的规则能量在变。今天下午你关闭信标的时候,她踢了我一脚。特别重的一脚。”
于洋低头看着小龙女的肚子。
“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她好像知道你做了什么。”小龙女的手指在于洋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她踢的那一下,方向是朝着菲律宾海沟。”
于洋抬头看着远处的海。
黑色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在海面之下两千米,那个十二面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裂缝合拢了,蓝光熄灭了,零点符号恢复完整。
它睡着了。
但于洋知道,那个信标在最后零点三秒,记录下了一行日志。
日志不是“关闭”。
不是“休眠”。
不是任何关于后门的描述。
日志只有四个字。
“后门触发。”
零点文明留下的后门被触发的那一刻,收割者主序列收到了这条日志。
而主序列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标记了蓝星——“异常文明加速清理”。
现在再加上“信标后门触发”。
收割者的优先级分级中,这两条叠加的后果只有一个。
先锋部队的航速将再次提升。
三个月的到达期限可能会缩短。
海底两千米。
十二面体的零点符号背面,艾利安手记最后一行被刮掉的字迹之下,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
浅到连诺瓦都没有发现。
刻痕写的是零点文明的语言。
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记住这个名字。下次你听到他时,不要逃跑。”
刮掉的那一个字被刻在了艾利安手记的最后一行旁边。
诺瓦没有刮掉全部。
他只刮掉了显眼的那部分。
藏在零点符号背面阴影里的那部分,他漏掉了。
那个字。
在零点文明的语言里,可以翻译成两个字。
“奏钟。”
收割者的先锋部队离太阳系还有多远,取决于这个名为“奏钟”的东西,是否已经被触发了。
御城作战指挥室。
凌晨四点。
投影墙上的数据已经滚动了四个小时。
姜强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流,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速度比他平时说话的语速还快。
于洋站在投影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喝。
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是从昨晚开会时就放在那儿的。
“先说结论。”于洋放下茶杯,“收割者内部有三层时间线。”
他指向投影上的三个时间标记。
“第一层:主序列扫描窗口。每小时一次,约14.8年。这是正规收割节奏。海底信标的监控节点按这个周期运行,下次正式扫描应该在15年后。第二层:先锋部队。三个月后到达太阳系边界。第三层:快速反应部队。时间未知,触发条件未知。”
姜强推了推眼镜。
“快速反应部队这个词是你刚想出来的?”
“是。”于洋说,“因为先锋部队的性质对不上正规节奏。先锋三个月后到,但正式扫描窗口在15年后。这两个时间线差了将近十五年。只有一种解释:先锋不是按正规程序出发的。有东西在正规程序之外启动了它。”
于建军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军绿色毛毯。
他的眼睛从毛毯上方盯着投影上的时间线。
“那个是什么?”
姜强放出一组数据。
“我把过去十四个月内蓝星所有被记录的高能规则事件列了出来。”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条日志,“第一,于洋用修复系统大规模修复蓝星大气层和海洋,修复点消耗约十万点。这在整个已知银河系的历史中都是最高级别的单一文明修复记录。第二,六十天后,于洋在御城正门用恒星之心正面轰击吞天星,两股恒星级规则能量对撞,能量峰值达到了行星级爆炸的上限。第三,同日,御城训练场检测到修复系统附属能力第三种火首次激活。第四,三十七天后,于洋在百慕大海底枢纽引发银星数据库完整苏醒,激活了银星帝国留在蓝星的全部技术遗产。第五,同日在月球中转站引发了完整的十二星系全息星图。”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今早的。”姜强调出最后一条日志,“于洋在菲律宾海沟触碰了收割者信标。零点协议虽然没有触发,但信标内部日志记录了一条消息:。时间戳在十四个月前,触发事件是上述第一条——修复蓝星大气层和海洋。”
指挥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吞天星开口。
“十四个月前。信标被于洋修复蓝星的能量波唤醒,写入了日志。然后先锋部队三个月后到达太阳系边界。十四个月后,先锋部队在三个月前出发。出发时间差不多就是信标被唤醒后的第十一个月。”
龙乾岳从门口进来。
老将军今天没有穿军装,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几页打印纸。
“龙国的情报部门刚刚破译了一段西王母提供的昆仑镜记录。”他翻开文件,“银星帝国在覆灭前三年,曾经启动过一个秘密计划。计划代号叫群星升起。内容是在银星帝国控制的七个附属星系中,同时启动文明推进程序。目标是在一个收割周期内,将至少三个附属文明提升到二级以上。”
于洋拿过文件。
文件上的古文字已经翻译过了,是标准的龙国简体。
“结果呢?”
“收割者提前三百年来到。”龙乾岳说,“按昆仑镜记录的推算,正常收割窗口应该在三百二十年后。但群星升起计划启动不到一年,收割者的快速反应部队就出现在了银星帝国边界。数量是正常先锋的六倍。”
姜强快速心算。
“一年触发。差不多就是信标被唤醒后的第十一个月。和我们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夜澜开口,声音很低。
“艾琳王后当年发出的警告——永远不要主动触碰收割者的规则。指的应该不只是个人层面的接触。而是整个文明的跃升行为。”
幻蝶从情报组那边接过话。
“收割者的扫描系统会定期评估一个文明的状态。如果文明在自然推进,哪怕是快速发展,也会被归到正常收割窗口。但如果检测到异常跃升——比如一个一级文明在半年内突然展现出二级甚至更高级别的规则能量——就会触发异常文明加速清理条款。”
她放出一张流程图。
图上标注了收割者监控系统的分级响应机制。
“正常扫描:每小时一次。评估标准:文明等级。若等级不变或正常推进,进入下一周期。异常检测:在任何一次被动扫描中,若检测到文明等级在单次周期内跃升超过一个等级,触发异常文明加速清理条款。响应措施:立即派遣先锋部队执行紧急收割。同时通知主序列调整收割优先级。”
于洋看着流程图上的那个分叉点。
正常周期走向右上角的“15年后”,异常检测走向右下角的“先锋3个月后到达”。
他的手指点在异常检测那行字上。
“修复蓝星是不是跃升了文明等级?”
姜强调出修复前后的文明等级评估数据。
“修复前:蓝星文明综合评级0.87。一级文明中等偏下。修复后第一次综合评估:蓝星文明综合评级2.91。直接跨越了整整两个等级。”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们不是跃升了一个等级。是跃升了两个。在一夜之间。”
吞天星冷笑了一声。
“收割者看了都得吓一跳。”
“所以他们派了先锋。”于洋说,“他们不看我们修复了什么。只看了跳跃幅度。两个等级,一夜之间。在他们眼里,这已经是一个需要立即清理的异常文明了。”
于建军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那我们能不能停下来?不去碰那些会触发更高警惕的东西?”
“停不了。”于洋说,“收割者一旦派出了先锋,先锋就不会回头。我们现在的选择不是怎么避免收割。而是怎么在先锋到达之前准备好足够的兵力。”
夜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御城城墙上巡逻的战士。
三百人一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城墙上的探照灯扫过训练场的方向。
训练场的红光还是忽明忽暗。
吞天星搭建的星噬训练场框架已经在那里蹲了两天了,像一个蹲在御城脚边的巨大铁螃蟹。
“银星帝国当年面对的是快速反应部队。六倍先锋规模。结果银星帝国在一天之内覆灭了。”夜澜没有回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先锋。三百艘母舰。和银星帝国当年相比,算不算少?”
“算。”吞天星说,“但他们当年的综合文明等级是多少?”
幻蝶看了一眼数据。
“五级。银星帝国覆灭前文明综合评级5.8。银河系历史上排名前五的超级文明。”
“五级被六倍先锋一天打烂。”吞天星摊了摊手,“我们现在二级。面对单倍先锋。不多不少,刚好是送死的最佳比例。”
于建军重重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吞天星看着他。
“老爷子。我说的都是有用的。知道实力差距才不至于自大。知道敌人不是不能打才不至于崩溃。银星帝国是五级。我们是二级。但银星帝国当年没有于洋。没有修复系统。没有传奇套装。没有星轨占卜。没有龙族舰队。没有老子。没有黑洞训练场。”
他一个一个数完手指。
“银星帝国有的只是庞大的舰队。我们有的是银星帝国当年做梦都想要的武器。所以这个仗能打。但不是靠常规打法。”
于洋把那份银星帝国的文件推回龙乾岳面前。
“我们需要知道银星帝国当年群星升起计划的完整细节。哪些文明被选中了。提升进度到什么程度时触发了异常检测。快速反应部队的第一波攻击是从哪里发起的。以及——银星帝国覆灭的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乾岳收好文件。
“昆仑镜的记录不是完整的。西王母说剩下的部分可能在百慕大海底数据库的加密区里。”
“那就去找。”于洋站起来,“小龙女已经在破解那个加密区了。”
中午。
情报室窗外的阳光照在于洋脸上。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其他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夜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
她的手指还是放在刀柄上,保持着和三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吞天星趴在桌子上。
他趴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突然坐起来,说了一句“黑洞训练场的结构可以再加一层”,然后在纸上画了一组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又趴回去了。
龙乾岳回来了。
这次没有文件袋。
手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手写了几行字。
“银星帝国群星升起计划。被选中的附属文明:七个。触发异常检测时达到的最高文明等级:2.3。从启动到触发异常检测:整整十一个月。后被快速反应部队灭族——计划终止。”
于洋把这张纸放到投影下。
“十一个月。和我们一模一样。”他指着最后一行字,“他们没撑过第一次接触。但银星帝国还在第一次接触中活了一段时间——至少够艾琳发出那封警告信。说明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姜强把两组时间线叠在一起。
“银星帝国从触发到覆灭:约30天。蓝星从触发到现在:已过11个月。收割先锋预计到达:3个月后。蓝星从触发到接触:约14个月。比银星多了四个月的反应时间。”
“多出来的四个月是我们赚的。”于洋说,“现在还剩三个月。”
夜澜终于睁开眼。
“所以剩下的三个月能做什么?”
于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四行字。
“祖龙星结盟。星噬训练产出第一批行星级。拆掉三信标。找到起源之地。”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最后一项不确定。但前三项必须完成。”
吞天星从桌子上抬起头。
“星噬训练场明天就能开。但学员要在里面待多久取决于他们自己。内部一天等于外部一小时。他们撑多少天,就能获得多少成长。撑不住的人会被自动传送出来。撑得住的可以在里面待一个月,相当于外面一天,效率是三十倍。”
于洋点头。
“明天开。”
吞天星伸手在纸上写了个“第一期:500人”。
然后把纸推给任成华。
“挑人。觉醒级巅峰。身体各项指标达标。年纪不限。性别不限。怕死的别来。”
任成华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看。
他看着吞天星。
“死亡率多少?”
“按我们族的标准,九成。”吞天星顿了顿,看着于洋,“这批人里有你的部下。也有龙国的兵。还有各地联军的人。你最好自己决定要不要他们去。”
于洋看着黑板上那行“星噬训练产出第一批行星级”。
看了大约五秒。
“去。”他说,“让他们自己选。任何人不想去的,直接退。留下来的要签一份声明书。”
“声明什么?”吞天星问。
“声明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任成华站起来,拉开椅子。
“我去通知他们。”
会议室门口。
苏萌萌站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是她自己的手写体。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行字。
“修复系统一次性权限。可用次数:1次。可用于:自身细胞修复。维持极限状态不死。”
她抬眼,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自从上次在训练场被于洋救了之后,她说话的方式变了。
不再结巴。
但每个句子都很慢。
“我也去。”
于洋说。
他没有问苏萌萌为什么要去。
也没有说“太危险了”。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伸出手,把她手里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叠好,放回她手里。
“活着回来。”
苏萌萌点头。
她没有说“我会的”。
也没有说“我尽量”。
她只是点了点头。
于洋从她身边走过去时,苏萌萌忽然开口。
“那个信标里面的字。”
于洋停住。
“什么字?”
“姥姥翻译过一段零点文明的古书。里面有一段话。说奏钟响时,星门开时。奏钟不响,星门永锁。”苏萌萌说,“姥姥说,奏钟是零点文明最后一个能启动的东西。但启动奏钟的人必须死在奏钟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