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凰庵装得极其雅致,粉墙黛瓦,竹帘半卷,墙上挂着烟雨山水,窗边青瓷瓶里插着带露梧桐花。
铜烛台擦得锃亮,烛光透过纱罩,晕成一片柔暖的光。
雅致得像书香门第的书房。
可再雅致的装潢,也盖不住那股气息。
不是臭味,是脂粉混着酒气发酵出的甜腥,是男人粗重呼吸与女子娇笑搅成的闷响,是裙摆擦过地板的窸窣,是杯盏相碰时那点轻佻的叮当。
青楼。再雅,也是青楼。
但这里和别处又不一样。
这里的姑娘不单卖笑。
你腰缠万贯,她未必肯多看一眼;若被姑娘相中,分文不取,也能陪你醉卧温柔乡。
这规矩传了几百年,年年有人慕名而来,有人如愿,有人败兴而归。
老鸨把他按在大厅一张方桌旁。
厅里摆了二三十张桌子,中间一道屏风隔开,后头便是上二楼的楼梯。
楼上是包间,窗扇半开,帘缝里偶尔闪过裙摆与绣花鞋。
安排在大厅不算怠慢,杨小凡将修为压在地仙一重,不惹眼,不寒碜,正适合待在不起眼的角落。
刚坐下,一阵香风飘来。
一个女子在对面落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懒懒搭在桌上,蔻丹指甲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桃红对襟褙子,领口开得低,锁骨弧线一览无余。
“公子……”她拖长调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有心仪的姑娘了吗?”
杨小凡没动,只肩头微微一沉,错开了半寸。
女子肩膀落了空,贴在了椅背上。
“公子是第一次来天凰岛。”她也不恼,收回身子笑吟吟看着他。
杨小凡点头。
“那公子定是不懂咱这里的规矩。”她拿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酒液泛着淡粉,淡淡香气扑鼻。
她端起酒杯递过去,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的手背。
“公子尝尝?”
“什么规矩。”杨小凡接过酒杯,鼻下轻嗅,仰头饮尽。
纯灵果酿造,没掺其他东西。
这时,台上传来琴音。
一缕琴声从珠帘后飘出,不高不亮,却轻轻巧巧压下了满厅嘈杂。
弹的是马山群岛流传千年的老曲《天凰渡》,可经这双手一拨,便像换了魂魄,每个音符都掐在心跳上,让人想说话都张不开嘴。
珠帘极密,遮得人影朦胧,只隐约看见一道纤细轮廓,腰身挺直,肩线削薄。
琴横在膝上,手指拨弦的幅度极小,像在抚摸,又像在低语。
“容双姑娘的琴艺,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了。”邻桌有人压着嗓子感叹。
“若能见容双姑娘一面,便是立时死了也值。”另一人接话,语气飘飘的,像醉了,又像魂被勾走了一半。
容双,天凰庵花魁。
来岛一年,每月只月圆之夜出场,见过真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能与她共度一宵的,更是凤毛麟角。
杨小凡收回目光,落在身旁女子脸上。
“公子,”女子拍了拍手,有人端上文房四宝,“第一次来天凰庵,都得题词一首,这是规矩。”
不止他。
厅里几张陌生面孔面前都摆了笔墨,有人提笔蹙眉苦思,有人盯着白纸冒汗。
“我若不作呢?”杨小凡将酒杯搁在桌上,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规矩嘛……”女子把毛笔递到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自然人人都得守。写好了,说不定有惊喜。”
杨小凡没接笔,目光扫过墙上裱好的字画,字迹有好有坏,墨迹新旧不一,不知挂了多少年。
连那些入微境修士都老老实实作过词,看来这规矩在天凰庵里,不分修为高低。
他正要提笔,一道锣声忽然炸响。
“咚……”
锣声从台前传来,震得杯中桃花酿漾开圈圈涟漪。
一个龟公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在台前,拎着铜锣,圆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容双姑娘说了,今日恰逢月圆,诸位客官各赋诗一首,谁的诗入了姑娘的眼,今夜便能与姑娘单独相处!”
“单独相处”四个字故意拖得悠长,把满厅的呼吸都提了起来。
大厅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当真?!”
“快!快备笔墨!”
“谁替我想首好诗,今夜花销全算我的!”
有人兴奋得打翻了酒杯,有人扯着同伴袖子急求帮忙,还有人直接站起来冲着珠帘高喊“容双姑娘”,喊了两声便被同伴拽了下去。
就在这时,大门外有人高声唱喏:“唐公子到……”
满厅嘈杂猛地一降。
一个白袍青年缓步走进来。
走得不快,步子却极大,身后跟着四名佩刀护卫,刀藏在鞘里,却掩不住鞘口溢出的入微境寒芒。
白袍青年本人,亦是入微二重,这个年纪,算得上天资卓绝。
厅里的姑娘们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呼啦啦涌了上去。
“唐公子好久不来”“唐公子可想死奴家了”,莺莺燕燕围作一团,香风卷得灯火都晃了晃。
“唐公子是谁。”杨小凡侧过头,低声问。
“天凰宗少门主,唐西沐。”身旁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千万别招惹他。”
杨小凡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天凰宗,这座岛真正的主人。
他来天凰岛,本就是要摸透这里的底。
摸底,便绕不开天凰宗。
唐西沐径直上了二楼,在视野最好的包间坐下。
从那里能俯瞰整个大厅,也能看清珠帘后那道朦胧身影。
坐下后,他的目光便没离开过珠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楼下已有人写好了诗,将宣纸挂在幕帘上供人传阅。
“天凰水,天凰糕,天凰姑娘好妖娇……”有人念出声,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弯了腰。
大厅哄堂大笑,连台上的琴声都顿了一拍,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
“粗鄙!”二楼传来一声冷哼,是唐西沐的随从,“这些俗人也配提笔?”
唐西沐没说话,只朝身后伸手。
立即有人铺纸研墨,将毛笔递到他手中。
他提笔,笔尖悬在纸面,停了片刻。
不是犹豫,是在等,等大厅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公子,”随从环顾四周,傲气毫不掩饰,“这些家伙的东西也配叫诗?看来今夜能与容双姑娘共处的,除了我家公子,没谁了。”
话狂得没边,可厅里没人反驳。
不是怕,是知道这话多半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