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盯着林舟。
会议室内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作为一名老公安。
李局办案讲究证据链,讲究程序正义,更讲究人员安全。
把一个没有受过专业特训的普通人,还是个备受社会各界关注的知名兽医,孤身送进持枪偷猎团伙的窝点。
这事一旦出了岔子,别说他头顶的乌纱帽。
整个h市警界都得翻天。
可林舟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让他无法开口驳回。
林舟说得对。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这帮人要是只判个三年五载,出来后报复社会。
遭殃的还是三合村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李局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烟灰缸里腾起一缕青烟。
“行。”李局开口,嗓音沙哑。
“我同意你的渗透计划。”
“但前提是,规矩得按我的来。”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不容反驳。
“第一,分局抽调最顶尖的侦察员,组成便衣特勤小队,二十四小时在外围待命。”
“第二,你的通讯信号必须全程接入指挥中心,我们要听得见里面所有的动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局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子前倾,死死盯住林舟的眼睛。
“一旦你身上的紧急呼叫器被触发超过三秒,无论你掌握了多少线索,无论有没有摸清背后的大鱼。”
“特警队会立刻破门强攻!这是底线。”
林舟没有迟疑,点头应下。
“没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局猛地一拍桌面,茶杯盖磕出清脆的响声。
“行动代号,虎穴!”
他环视长桌两侧的干警,目光冷硬。
“全局最高权限,所有资源无条件配合林舟同志!”
“参与行动的所有人员,会后立刻签署一级保密协议。”
“谁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脱了这身皮!”
“是!”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
计划敲定后,后勤保障工作迅速铺开。
最棘手的一环,是安顿林舟的家人和姚进山一行人。
付杰领了这趟差事。
连夜带队将人秘密转移到了市区一家,由警方实际控制的安全酒店。
整整一层楼被完全清空,走廊两端二十四小时有便衣站岗。
套房内。
付杰搓着手,避开众人探询的目光,干巴巴地解释。
“例行程序,舟哥需要配合警方调查。”
“走个过场而已,辛苦各位在这里委屈几天。”
“放心,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想看电视上网也行,就是别出门。”
林秀和章红英对视一眼。
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对警察有着天然的敬畏。
连连点头说不碍事。
姚进山却没那么好糊弄。
老头子一辈子在国家顶级科研机构里打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阵仗,这安保级别。
加上付杰那闪烁其词的模样。
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付杰刚溜出门,姚进山便追了上去。
“你少拿这套官腔敷衍我。”
付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
“姚老,真就是走个过场……”
话音未落,姚进山一把薅住了付杰的警服领口。
老头子平时连个装满水的保温杯都嫌沉。
这会儿力气却大得邪门。
勒得付杰呼吸一滞。
“你跟老头子说实话!”
姚进山双眼尽是血丝,声音嘶哑。
“小舟人呢?!他是不是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你们警方是不是让他一个人去当诱饵了?!”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
付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林舟马上就要去给持枪的亡命徒治狐狸?
说林舟准备把整个犯罪网连根拔起?
保密条令压在头顶,愧疚感却让他无地自容。
“姚老,您松手,别难为小付。”
走廊另一边,李局大步走了过来。
他挥手示意付杰退到一边,自己迎上了姚进山愤怒的目光。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李局语气沉痛。
“为了三合村,为了这片山里的生灵,也为了更多无辜的人不再受害。”
“他坚持要这么做,我们拦不住。”
姚进山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又垂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关门弟子了。
看着温润好说话,骨子里却轴得要命。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退学回村是这样,如今以身入局也是这样。
姚进山双腿一软,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双手捂住脸,干瘪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找了整整五年,才在这穷乡僻壤找回他最得意的学生。
他还盘算着怎么把人拐回燕京。
怎么向全世界的动物学界,介绍自己的关门弟子。
现在,这小子却要去玩命。
走廊寂静,只有老教授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姚进山抬起头。
那张原本总是透着几分老顽童狡黠的脸。
此刻老泪纵横,布满颓态。
他没再发火,也没再质问。
只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哑着嗓子对付杰和李局开口。
“保护好他……算我求你们了。”
“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门内。
白笑贴着墙壁。
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将外面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布料。
前两天那个诡异的私信,舅舅反常的直播安排,还有今天突然的转移。
所有散落的珠子,在这一秒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小姑娘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冲出去问个究竟。
她轻手轻脚地退开,转身回了里间。
房间里。
林秀和章红英正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
满脸的忧心忡忡。
她们虽然不懂什么大案要案,但母女连心,总觉得心里发毛。
白笑走过去,伸出双臂,将母亲和外婆紧紧抱住。
“没事的,妈,姥姥。”
白笑把下巴搁在林秀的肩膀上。
“我们要相信舅舅。”
“他那么厉害,什么病都能治好,什么坏人都能打跑。”
从前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拍视频蹭流量的小丫头。
在这一天,硬生生长成了能稳住长辈心神的支柱。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八十七岁的袁孝珍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
正慢条斯理地织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
那是给林舟准备的过冬衣物。
针脚细密,动作有条不紊。
外面的争执,里间的温情,她全听在耳朵里。
老太太没插嘴,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就在白笑说话的间隙。
一滴浑浊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老花镜边缘滑落。
“啪嗒。”
水珠砸在毛线圈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太太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继续绕线,穿针。
她活了快一个世纪,见惯了生离死别。
也看透了世事无常。
她知道孙子在做正确的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份沉默的坚韧,守住这个家的底气。
等他平安归来。
*
夜色浓重。
市局的一间休息室内。
林舟褪下了那身干净挺括的衣服。
换上了一件领口洗得发黄、袖口还沾着几点机油渍的旧夹克。
脚上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劳保鞋。
他背起那个用旧了的医疗包,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林舟活动了一下颈椎,调整着面部肌肉的走向。
原本明净沉稳的眼波被他尽数收敛。
换上了另一种从没见过的算计。
精明、市侩、见钱眼开。
他微眯起眼睛,肩膀略微往下塌了塌。
连站姿都带上了几分市井混子的松散。
门被推开,付杰走了进来。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林舟”,付杰愣了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摊开掌心。
一枚黑色的、毫无光泽的纽扣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微型定位器兼紧急呼叫器。”
付杰的声音发紧,喉咙干涩。
“舟哥,遇到任何危险,或者发现情况不对,用力按下它。”
他把纽扣递给林舟,眼眶发红。
“只要你按下,哪怕只是一秒。”
“三分钟内,我们的人就算把地皮掀了,也会冲进去。”
林舟接过那枚纽扣,在指尖把玩了一下。
随后熟练地将它扣在旧夹克最上方的领口处。
大小、颜色,与衣服上原有的扣子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他整理了一下领子,抬头看向付杰。
没有慷慨激昂的道别,也没有生离死别的凝重。
林舟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味道。
活脱脱一个准备去宰肥羊的黑心兽医。
他抬手,在付杰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把心放肚子里。”
“我不过就是一个贪财怕死、见钱眼开的兽医。”
“那帮人供着我还来不及,哪舍得动我一根汗毛。”
说完,林舟将医疗包的带子往肩上一拉。
越过付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付杰警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立正,站直。
对着那个即将隐入黑暗的背影。
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